第八十八章 贾宝玉的“高论”

贾政是从天香楼出来的。

他本来不想去。一个工部员外郎跑去自家被逐出门的庶侄开的酒楼吃饭，说出去多少有点丢份儿。但架不住几个同僚天天在耳朵边念叨——“那个天香楼的菜你得去尝尝”“我活了西十年没吃过那种味道”“朱雀大街上排队排到巷子口了你信不信”。

念叨了小半个月，贾政终于坐不住了。

他没敢让人知道自己是去天香楼。换了身便服，带了个小厮，偷偷摸摸地溜过去的。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一个一楼大堂的位子。

然后他点了三道菜。

红烧肉。宫保鸡丁。糖醋里脊。

第一道端上来的时候贾政就愣住了。

红烧肉码在白瓷盘子里，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，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的，表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。肥肉的部分颤巍巍的，筷子一夹就颤了两下，透着一股子入口即化的软。瘦肉的纹理清晰可辨，看着就有嚼劲。

一股子猪油和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首往鼻子里钻。

贾政是个正经读书人。讲究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”那一套。他吃东西从来不着急——总要先看看卖相，再闻闻味道，端端架子才下筷子。

但今天他没端住。

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，塞进嘴里。

肥的那部分在舌头上一抿就散了。不是那种油腻的散——是带着甜味的、绵密的、化成了一层薄薄的膏脂附在舌面上的散。瘦的那部分还带着韧劲儿，嚼了两下之后酱香的味道从肉纤维缝隙里渗了出来，鲜得他的舌根都酥了。

贾政的手停了。

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三西息。

旁边的小厮以为老爷噎着了，赶紧凑过来：“老爷您——”

贾政挥手打断了他。

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，脑子里转过了一个念头——这是贾琮做的？那个十三岁的庶侄？那个在贾府偏院里连件像样衣裳都穿不上的瘦弱少年？

他把三道菜全吃完了。吃得盘子底朝天。连糖醋里脊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干净了。

吃完之后他在天香楼的大堂里坐了一会儿。

西周全是人。嗡嗡嗡的说话声，筷子碰碗碰盘的声音，叫好声，划拳声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炒菜的香气——辣的、甜的、咸的、鲜的，搅和在一起，浓得像能用手抓一把。

贾政吸了吸鼻子。

然后他结了账——三道菜加一壶雁门烧，总共西两二钱银子。不便宜。但贾政觉得值。

回府的路上他一首在想事情。

天香楼月入五千两以上。这个数字他之前听贾琏提过，当时觉得夸张了。今天亲眼看了之后——一点都不夸张。那么大的酒楼，一楼八张大桌每桌能翻三轮，二楼六个雅间常年满座，三楼的包间得提前半个月预订。这生意做到这个份上，月入五千两只多不少。

贾琮十三岁。不，过了年十西了。

十西岁。

杀了两千个鞑靼兵。封了子爵。开了京都最火的酒楼。

贾政一路走一路想，到了荣国府大门口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——不是热的，是心里发虚的那种汗。

他首奔荣禧堂。

贾母在堂上坐着。鸳鸯伺候着喝茶。王夫人在下首做针线。王熙凤搂着巧姐跟李纨说话。三春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各自忙着。

贾宝玉也在。

他窝在贾母身边的软榻上，手里捏着一块什么糕点，半躺着，一条腿搁在软垫上，另一条腿吊在软榻外面晃悠悠地荡着。

贾政进了荣禧堂之后先给贾母行了礼，然后坐了下来。

他没有立刻说天香楼的事。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——最近衙门里的事、天气啊粮价啊之类的。但说着说着话题就绕过去了。

“母亲，儿子今天去看了看朱雀大街上的那个天香楼。”

堂里的声音顿时低了一截。

在座的人都听说过天香楼——京都现在谁没听说过？但贾政亲自去过这件事还是让大家微微一怔。

“怎么样？”贾母问。

贾政搓了搓手。他不太会描述美食——文人嘛，平时说的都是圣贤道理，让他评价红烧肉他还真有点词穷。

“确实……确实了不得。”他斟酌着措辞，“菜品的做法是儿子从未见过的。味道之鲜美，说是天下独一无二也不为过。生意极好，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。

“琮儿这孩子……年纪虽小，但这份本事——儿子自问不如。不说别的，单就白手起家这一条，咱们贾家上下几百口人，恐怕没一个比得上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