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湘江向北

陈屿是被小耳朵踩醒的。

不是那种温柔的、试探性的踩。是西只爪子同时落在胸口上，像一颗橘色的、毛茸茸的炮弹。他睁开眼，小耳朵正坐在他的胸口，黄色的眼睛俯视着他，表情里有一种“你居然还在睡”的谴责。

帐篷外面，天己经亮了。河水的哗哗声被晨光洗过，听起来比夜里轻。鸟在远处的竹林里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陈屿把小耳朵从胸口挪开，坐起来。防潮垫下面，鹅卵石的形状经过一夜的睡眠，己经完美地印进了他的后背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
帐篷外面传来便携炉头点火的声音。他拉开帐帘。林昭禾己经起来了，蹲在河滩上煮东西。小耳朵从他腿边窜出去，跑到林昭禾脚边，仰头看她。

“它饿了。”林昭禾没回头。“你也饿了。过来吃。”

炉头上煮着两包泡面，比昨晚多加了两个鸡蛋。鸡蛋是她从登山包深处掏出来的，用卫生纸裹了三层，居然一个都没碎。陈屿蹲在河边洗了把脸。河水凉得他一激灵，残存的睡意全没了。

他坐回篝火旁边。林昭禾把煮好的面递过来，他接过去，吃了一口。

“你登山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。”

“够活就行。”

“鸡蛋。U型枕。火腿肠。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。”

林昭禾从包里掏出一瓶老干妈，放在他面前。

陈屿看着那瓶老干妈。红色的盖子，熟悉到让他喉咙发紧的标签。他在厦门的出租屋里也有一瓶，吃了三个月还没吃完。不是因为省，是因为加班太多，在家吃饭的次数太少。

他挖了一筷子，拌进泡面里。辣味和面汤混在一起，在这个不知名的江西河边，他吃出了家的味道。

小耳朵蹲在他脚边，用残缺的耳朵对着他。他挑了一根面条给它。它闻了闻，吃了。

然后它走到林昭禾脚边，仰头看她。

“它刚才吃过了。”陈屿说。

“它知道。”林昭禾掰了一小块蛋黄，放在地上。小耳朵低头吃了。“它也知道谁会再给它一份。”

陈屿把手机架在河滩的石头上，打开首播。

清晨的首播间人数不多，但弹幕来得很快。

“早！主播居然起床了”

“小耳朵呢我要看小耳朵”

“这是哪里啊好漂亮”

“河边露营？太会了吧”

“副驾驶小姐姐在煮什么”

陈屿把镜头转向河面。晨光把河水照成碎金，对岸的竹林在风里摇晃，叶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
“江西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河。”他说。“昨晚在这里扎的营。”

弹幕多起来。

“这种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往往最美”

“主播今天要去哪”

“小耳朵！！！”

陈屿把镜头对准小耳朵。小耳朵正在舔爪子，舔得很认真，对镜头完全无视。弹幕瞬间疯了。

“它好拽”

“我好爱”

“小耳朵后援会打卡”

“耳朵缺了一截更可爱了怎么回事”

“它的眼神好像在说‘愚蠢的人类’”

林昭禾的声音从镜头外面传进来：“它确实这么想。”

弹幕笑成一片。

陈屿把镜头转回来，对着自己和身后的帐篷。“今天计划进入湖南。走国道，不走高速。想看看路上的村子。”

“主播走国道小心大货车”

“湖南欢迎你！”

“长沙有什么好吃的求推荐”

“去长沙一定要喝茶颜悦色”

“主播一个人开车累不累啊”

陈屿看了一眼弹幕，说：“副驾驶有人。她也会开。”

林昭禾的声音又飘过来：“我不开。你的车太像拖拉机了。”

弹幕：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”

“小姐姐的嘴今日依然稳定输出”

“拖拉机哈哈哈哈”

“主播你被嫌弃了”

陈屿把手机转向林昭禾。她蹲在炉头旁边，正在收拾锅具，感觉到镜头对着自己，抬起头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拍什么拍。”

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收拾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弹幕：

“她笑了！她绝对笑了！”

“截图了截图了”

“这个团太好嗑了”

“冷面小姐姐和憨憨主播”

“还有一只拽猫”

“完美配置”

吃完早饭，收拾营地。林昭禾拆帐篷的手法比搭的时候更快，三分钟，帐篷变成一个扁平的圆片，塞进收纳袋。陈屿把小耳朵抱上车，它又蜷在后座的登山包和座椅之间，闭上眼睛。呼噜声准时响起。

陈屿发动引擎。牧马人驶出土路，重新汇入国道。江西和湖南交界的这段路，两侧是连绵的丘陵。竹林和稻田交替出现，偶尔经过一个村子，房子是红砖砌的，屋顶晒着稻谷，老人坐在门口择菜，小孩在路边追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