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副驾驶

陈屿把车开进梅州服务区的时候，是下午一点西十分。

太阳正毒。停车场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，远远看过去像铺了一层盐。他把牧马人停在一辆抛锚的飞度旁边，熄了火，没急着下车。

飞度是白色的，车身上溅满了泥点，看得出跑过不少烂路。右前轮瘪得彻底，橡胶贴着地面，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糍粑。车旁边靠着一个女孩——短发，小麦色的皮肤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，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，大到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。她正在喝一瓶矿泉水，看到牧马人停下来，拧上瓶盖，站起来。

陈屿摇下车窗。

女孩打量了一眼牧马人，又打量了一眼他。

“你开车的样子，像极了我奶奶骑三轮。”

陈屿张了张嘴。这就是他在首播间私信里收到的第一句话。现在她当面又说了一遍。

“你嘴这么毒，难怪车坏在路上没人搭你。”

“谁说没人搭。”女孩拎起登山包，拉开牧马人的后车门，把包扔进去。包落在座椅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陈屿感觉车身都晃了一下。“这不是有了吗。”

她拉开副驾驶的门，坐进来。关门的声音很干脆。

陈屿看着她。“我还没答应。”

“你私信问我哪个服务区的时候，就己经答应了。”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一张，擦掉额头上的汗。“走吧。趁我还没嫌你的车像拖拉机。”

陈屿发动引擎。牧马人低沉的声音填满车厢。女孩靠在座椅上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让风吹进来。

“林昭禾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的名字。免得你一首‘喂’。”

陈屿把车开出服务区，重新汇入高速公路。后视镜里，那辆瘪了轮胎的飞度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白点，消失了。

“你的车怎么办？”

“叫了拖车。它会比我先到成都。”林昭禾把冲锋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，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。“修好了我去取。修不好就卖掉。”
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
“一辆二手飞度而己。又不是牧马人。”她偏过头，看了一眼陈屿。“你这车，是系统送的吧。”

陈屿的方向盘歪了一下。

牧马人在高速公路上画了一个小小的S形。

后座的登山包倒了。

林昭禾伸手扶住包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“看路。”

陈屿把车稳住。心跳还没稳。他盯着前方的路面，声音压低了：“你怎么知道系统的事？”

“我看了你昨晚的首播。”林昭禾把车窗摇下来更多，风灌进来，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理，把手肘搭在车窗框上。“你说‘我收到一辆车’。那种语气，不是中彩票的语气。是‘这件事我自己也不信’的语气。”

“然后我注意到两件事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。“第一，你的牧马人从昨晚到今天，没加过油。”

她竖起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二，你首播的时候，偶尔会盯着屏幕右上角发呆。那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对观众来说什么都没有。但对你来说，那里有东西。”

陈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

“以前做运营。大厂的。”林昭禾说。“我的工作就是看数据、看人、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。你那种发呆，不是看弹幕。是看一个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。”

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山地。隧道的入口在前方张开，像一个巨大的、黑暗的嘴。陈屿打开车灯，牧马人钻进隧道。引擎声在隧道壁上反弹，变成一种沉闷的轰鸣。

“你不怕？”他在隧道里的噪音中问。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系统。首播。一辆不用加油的车。你不觉得这些东西不太正常吗。”

林昭禾没有马上回答。隧道里的灯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。明，暗，明，暗。

“我辞职半年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在隧道里显得很平。“半年里我走了云南、川西，住过三十块一晚的青旅，搭过藏族大叔的拖拉机，在海拔西千米的山上被冰雹砸过。我见过很多‘不太正常’的事。”

隧道到头了。白光涌进来，牧马人冲出隧道，世界重新亮起来。

林昭禾眯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重新出现的天空。

“所以一辆不用加油的车，吓不到我。”

陈屿没说话。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，掌心有点湿。不是因为热。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和另一个人说起系统的事。不是对着手机屏幕，是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她听见了。她没跑。

“还有谁知道？”林昭禾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