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江小月

都柳江边的最后一夜，阿凯又支起了炉头。

不是酸汤鱼。他说从江的最后一顿，要吃简单点。简单点的意思是：从农贸市场买来的糯米，用粽叶垫着蒸熟；杨大姐送的腌鱼切薄片，在炭火上稍微烤了一下；阿婆给的侗果重新炸了一遍，恢复了脆度；再加上江边野菜煮的一锅清汤。西样东西摆在折叠桌上，阿凯用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
“从江告别宴。”

弹幕开始刷屏：

“阿凯又开始了”

“从江告别宴，好有仪式感”

“这一路从凯里吃到从江”

“阿凯：我的任务就是让大家记住黔东南的味道”

“舍不得从江”

小耳朵蹲在旁边的石头上。它今天没有看江里的鱼，也没有看天上的鸟。它黄色的眼睛盯着折叠桌上的烤腌鱼，残缺的耳朵向前竖着，尾巴在石头边缘慢慢扫。阿凯掰了一小块没有辣椒的鱼肉，放在石头上。小耳朵低头吃了。尾巴竖起来。

弹幕：“小耳朵的告别宴”“它也知道要走了”“从厦门猫到黔东南猫，它的美食之旅告一段落”“小耳朵：本猫认可从江腌鱼”。

林昭禾坐在折叠椅上，端着搪瓷碗，吃得很慢。不是不好吃——她吃了三碗。是那种“吃完这顿就要走了”的吃法。阿凯说云南有烧饵块、过桥米线、汽锅鸡、烤乳扇。她的筷子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夹起一片烤腌鱼。

都柳江在暮色里流淌。水的颜色从天光变成灯光——对岸从江县城的灯火亮起来，倒映在江面上，被水流拉成一道道颤动的光带。钓鱼人的荧光浮子又亮起来了，绿幽幽的，在江面上晃动。榕树的影子在晚风里摇晃，气根垂到水面上，被江水的流光染成碎金。

陈屿把手机架在折叠桌上。镜头对着都柳江的夜。

弹幕飘过去：

“在从江的最后一晚了”

“谢谢主播带我们看黔东南”

“从凯里到榕江到从江，每一站都好美”

“舍不得”

阿凯吃完饭，从后备箱拿出吉他。琴弦在营灯下泛着光。他试了几个音，然后弹起来。不是《鬼迷心窍》。是一首陈屿没听过的歌，旋律简单，几个和弦反复着，像都柳江的水声一样不急不躁。阿凯开口唱，声音不高，带着凯里口音的普通话——

“都柳江的水啊，慢慢流。流到珠江，流到海里头。”

弹幕安静了。

阿凯继续唱。歌词很简单，像是现编的——“雷公山的雾啊，遮住了天。岜沙的枪声啊，震醒了山。榕江的腌鱼啊，酸掉了牙。从江的香猪啊，香遍了寨子。”

弹幕开始笑：“阿凯现编的词”“都柳江的水慢慢流”“他把这一路都写进去了”“美食博主的音乐素养”。

阿凯唱完最后一句——“明天要去云南啊，不知道有什么。听说烧饵块，要夹油条。”吉他声停了。都柳江的水声重新变得清晰。

弹幕慢慢飘过来：“阿凯，云南见”“云南美食等着你”“烧饵块夹油条，记下来了”“这个团要去云南了”。

陈屿把手机拿起来，对着江面。荧光浮子在黑暗里亮着。他想起从雷公山顶往下看的那一刻——云雾从山谷深处涌上来，漫过杉树林，漫过岩壁，漫过整座山。林昭禾站在崖边说，在川西也见过云海，但那是一个人在看。那是几天前的事。现在他们有三个人，一只猫。明天去云南。阿凯说云南有一种东西叫烧饵块，要夹油条，刷腐乳和辣椒酱。

他正要把镜头转回来，余光扫到停车场的入口。

一辆车开进来了。不是牧马人这种大车。是一辆白色的二手飞度，车身上溅满了泥点，右前轮的轮毂盖没了，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雨刮器刮出来的弧线。飞度在停车场入口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开过来，停在牧马人旁边的空车位上。熄了火。车门打开。

一个女孩走下来。

陈屿看不清她的脸。停车场的灯光太暗，只能看到轮廓——个子不高，穿着一件明显买大了的冲锋衣，袖子盖过手指尖。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马尾，有几缕从发圈里逃出来，被江风吹得贴在脸上。她站在飞度旁边，先看看牧马人，又看看江边的三个人和一只猫。然后她拎起一个行李箱——不是登山包，是一个玫红色的、带轮子的、机场里常见的那种行李箱。

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来。轮子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，和都柳江的水声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