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路墩的轮廓在夕阳里越来越近。
从银川驿出来,三个人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。
李二狗背着小山一样的包袱走在最前面,起初还哼着小调,走到后来只剩粗重的喘息。
苏婉娘跟在林禾身边,脚步从轻快变得迟缓,却始终没说一个累字。
官道两边的黄土塬被风雨侵蚀得沟壑纵横。
废弃的梯田像一道道干涸的伤疤,地里什么都没有,连荒草都稀稀拉拉。
转过一道土梁,火路墩到了。
比想象的更破败。
它坐落在官道旁一面山坡的半腰上,背靠陡峭的土崖,面朝官道。
墩台用石块砌成,外面糊的黄泥剥落了大半。
墙头上长满了枯草。
院墙西南角塌了一个豁口,碎石黄土堆成一堆。
院门一扇歪斜着,另一扇倒在地上。
院子里,杂草长了半人高。
蒿子、狗尾草、苍耳挤在一起,草丛里露出破陶罐、半截锈马镫。
不过,好在还有房子。
正面一间正房,左右各一间厢房。
正房的门虚掩着,厢房的窗户破了一扇。
林禾走进院子,杂草淹没了小腿。
推开正房门,一股陈腐气味扑面而来。
土炕裂了缝,三条腿的桌子歪在墙角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。
“禾哥!这里有水!”李二狗在院子里惊喜喊道。
院子东墙外,一汪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汇成脸盆大小的水洼。
水很清,边缘长着青苔。
林禾蹲下去掬了一捧尝了尝——凉的,微涩,能喝。
苏婉娘站在院子里,目光扫过破败的房屋,最后落在那口歪倒在地上的破陶罐上。
她弯下腰,把陶罐扶了起来。
“婉娘你住正房。我和二狗住厢房。”林禾当即安排房间。
苏婉娘拎着包袱走进正房,片刻后里面传来扫帚扫地声。
林禾和李二狗开始除草。
镰刀割草,一丛一丛推进。
割到一半,李二狗从草丛里翻出一把锈锄头,木柄还结实。
又翻出一口铁锅,锅底锈穿了拇指大的洞。
还有一盏陶制油灯,半截麻绳,一把断齿木梳,一个缺口的粗瓷碗。
杂草割完了。
林禾把那扇倒地的院门扶起来,用石头垫着立住,用柴刀刮掉门板上的木菌。
开合时吱呀作响,但至少能关上。
李二狗把铁锅拿到水泉边,用石头磨掉锅底锈,又和了黄泥糊在小洞上。
苏婉娘从正房出来了。
头发用木簪挽起,袖子卷到肘弯。
正房地面扫净了,炕上铺了被褥,三条腿的桌子用石块垫平。
窗台上摆着缺口的粗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泉水,插着两根从院墙边摘来的狗尾草。
一个破败了三年的墩台,因为一碗插着枯草的水,忽然有了一点家的样子。
林禾用三块大石头在院子里垒了个简易灶台,架上铁锅。
苏婉娘倒出大半碗麦子,用石头慢慢碾成粉。
水烧开后,麦粉倒进锅里,她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慢慢搅着,煮成一锅灰白色的糊糊。
撒上点粗盐,粮食的香气也弥漫开来。
李二狗从包袱里拿出三个粗瓷碗,用泉水涮了涮。
苏婉娘把麦粥舀进去,三碗,一样多。
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,端着碗喝粥。
麦麸没有碾干净,粗粗糙糙刮嗓子,但他们都喝得很慢。
暮色漫上来。
官道上的风大了起来,吹过院墙豁口,发出呜呜声响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狼嚎,从高柏山方向,悠长而凄厉。
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,此起彼伏。
李二狗端碗的手停了一下,继续喝。
苏婉娘攥紧碗沿,身子不由得往林禾那边靠。
“这里的狼比银川驿多!”李二狗放下碗,“没事,狼怕火。”
林禾喝完最后一口粥,放下碗:“二狗,咱们带来的粮食最多够吃十天。”
“十天后麦子吃完,红薯吃完,土豆要留种,不能吃。”
“因此,从明天开始,我们得找粮食。”
李二狗当即道:“禾哥,我能打猎。套兔子、下夹子会一点。明天一早我就去山上转转!”
林禾点头,转向苏婉娘:
“明天我和二狗出去找吃的,你在家,把院门关好,灶膛火不灭。”
“院墙豁口那堆干草,如果有什么不对劲,你就点着,烟升起来,我看见了就回来。”
苏婉娘点了点头。
夜色沉下来。
正房里亮起油灯。
苏婉娘从包袱里找出一小块羊油化开倒进灯盏,捻了棉线做灯芯。
火苗只有黄豆大,摇摇晃晃。
林禾在西厢房就着月光磨刀。
刀刃上的锈磨掉了,露出暗青色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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