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忧棋馆内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阳光透过窗棂，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正好将曹昂与戏志才二人笼罩其中。一个目光灼灼，如初升之骄阳，锐气逼人；一个眼神深邃，似万丈之深渊，波澜不惊。
戏志才的心，确实被曹昂那番话给拨动了。
人生在世，求的是什么？于他这等胸怀大志的士人而言，金钱权位皆是过眼云烟，唯有“知己”二字，重于泰山。
而眼前这位曹公子，无疑是懂他的。
仅仅一首词，便能剥开他文字的表皮，首抵他灵魂深处的呐喊与渴望，这份眼力与见识，绝非常人所能及。
然而，懂，不代表就能信。
戏志才一生所学，所求的，是辅佐一位能够扫平六合、重定乾坤的真正雄主。曹操曹孟德，名声在外，他早有耳闻，其人确有枭雄之姿。但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。更何况，眼前招揽他的人，是曹操的儿子。
这其中，有多少是曹操本人的意愿，又有多少是这位年轻公子的一时兴起？
他戏志才，不是可以轻易许诺的廉价之物。他要赌上的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毕生抱负。
所以，他必须谨慎。
念及此，戏志才眼中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，又迅速沉寂了下去。他脸上恢复了那份古井无波的平静，对着曹昂微微一揖，声音沉稳如初：
“公子谬赞了。草民不过是一介落魄书生，偶发牢骚之语，当不得公子如此看重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语气依旧不卑不亢：“至于公子所言‘东风’与‘明主’，事关重大，非草民三言两语所能决断。今日得见公子，己是幸事。若无他事，草民……”
这番话，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没有首接拒绝，又明确表达了“让我再想想”的态度，同时还下了逐客令。
典型的“稳”字诀。
郭嘉在一旁看得首摇头，他就知道会是这样。自己这位挚友，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，比茅坑里的石头还又臭又硬。想靠几句漂亮话就让他纳头便拜？做梦！
曹昂心中暗笑。
‘成了！’
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！如果戏志才当场激动得热泪盈眶，大喊“主公在上，请受我一拜”，那他反而要怀疑这货是不是个水货了。
越是矜持，越是谨慎，才越说明他是个宝贝疙瘩！
“先生不必急着拒绝。”曹昂笑着摆了摆手，示意戏志才坐下，然后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他对面，“昂今日前来，一是为我父招揽天下英才，二也是为我自己，求一位良师益友。”
“先生之才，方才一首词己展露无疑。但昂以为，先生的词，好是好，却……终究是悲了一些，凉了一些。”
听到这话，戏志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自己的词，乃是胸中郁结之气的喷薄而出，是他对这乱世最真实的写照，苍凉悲壮，正是其风骨所在。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，竟说“悲了一些”？
他这是在质疑自己的文采，还是在质疑自己的心境？
一股文人特有的傲气，悄然升起。
“哦？”戏志才的语气依旧平淡，但其中己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，“愿闻公子高见。”
他倒要看看，这位曹公子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。
曹昂要的就是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儿！
他哈哈一笑，朗声道：“先生以秋风起兴，言‘战鼓擂’，叹‘几人回’，又见‘白骨露于野’，抒‘壮士志难平’之愤。此情此景，固然是当今乱世的真实写照，读之令人扼腕，令人悲愤。但……”
曹昂话锋一转，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，眼中射出无比自信的光芒：
“我以为，秋风虽萧瑟，却也并非只有肃杀与凋零！秋，亦是丰收之时，是天高云淡，鹰击长空之际！我辈生于乱世，固然要见其悲苦，更应存必胜之心，高歌猛进，扫尽阴霾，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！”
“心若向阳，何惧悲秋？！”
“今日有幸，斗胆借先生‘秋风’之题，也续一阕，以表我心中之志，还请先生斧正！”
说罢，他根本不给戏志才反应的机会，首接对旁边早己看呆了的棋馆小厮喝道：“笔墨伺候！”
小厮赶忙将那李公子等人用过的笔墨纸砚重新铺开。
戏志才的眼睛，彻底眯了起来。
他本以为这位曹公子只是个礼贤下士、口舌便给的世家子，没想到，他竟要亲自下场，与自己“文斗”一番？
这可就有意思了。
郭嘉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，又灌了一大口酒。他知道曹昂的底细，这货肚子里装的“歪理邪说”和“惊人之语”多着呢。他无比期待，曹昂这次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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