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养心殿。
殿内药气弥漫,浓得化不开,混着龙涎香,形成一种奇异而窒息的甜苦味。炭火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寒。皇帝萧彻披着明黄寝衣,半倚在暖炕上,腿上盖着狐皮褥子,面色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白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骇人,像两口即将燃尽的炭井。
冯震押着吴镇岳跪在殿中,陆孤臣立在阶下,肩臂的伤口己简单包扎,但血依旧从绷带里渗出来,染红了绯袍的云雁补子。
“都退下。”皇帝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器。
冯震躬身,带着所有太监、宫女退出,殿门轻轻合上。偌大的养心殿,只剩三人。
“吴镇岳,”皇帝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吐得很慢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宣府总兵,正二品武职,先帝御笔亲题的‘镇岳’二字,是让你镇守边关,不是让你……镇朕的紫禁城。”
吴镇岳抬起头,脸上血污混杂,眼中却毫无惧色,只有一股豁出去的疯狂:“陛下!臣冤枉!臣今夜只是去白云观访友,是陆孤臣勾结冯震,构陷于臣!”
“访友?”皇帝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,带着痰音,“访哪个友?是那个穿道袍的‘友人’?他叫什么?现在何处?”
吴镇岳语塞。
“你不说,朕替你说。”皇帝从枕下摸出一本薄册,扔到他面前。册子散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往来信件、银钱记录、人员名单——是李肃那本百官把柄册的另一部分摘抄。
“弘文十三年,你任大同参将,私售军马三百匹予蒙古部落,得银五万两,账目在此。”
“弘文十西年,你升宣府副总兵,向睿亲王‘孝敬’翡翠马鞍一副,价八千两,换得总兵之位。”
“弘文十五年腊月,你从宣府武库私调精铁五千斤、弓弩二百张,以‘军器损耗’名目出账,实运往扬州,经沈万金之手,转入白沙湾火药工坊。”
“今年三月,你秘密回京,与睿亲王密会三次,谋划何事?等朕……龙驭上宾,好拥立新君,做你的从龙功臣,是吗?”
一条条,一桩桩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数目,分毫不差。吴镇岳脸色灰败,浑身颤抖,再也说不出话。
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苍白的手死死抓住狐皮褥子,指节泛青。许久,咳声渐歇,他抬起眼,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灼人。
“陆孤臣,”他转向阶下,“你今夜,做得很好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皇帝重复这西个字,笑容有些苍凉,“朕这满朝文武,若都像你这般‘分内’,朕何至于此?”
他顿了顿,喘息几下,又道:“吴镇岳,朕不会杀你。你明日便回宣府,继续做你的总兵。”
吴镇岳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。
“但朕要你,写一份供状,将睿亲王如何指使你私运军械、勾结盐商、图谋不轨,一五一十写清楚。然后,用你的总兵大印,调宣府精兵三千,秘密入京,听候朕的旨意。”皇帝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办成了,你依旧是宣府总兵,朕保你全家富贵。办砸了,或敢有二心……”他指了指那本册子,“这上面的每一条,都够你吴家九族死上三回。”
吴镇岳在地,冷汗如浆。这是让他亲手将亲王送上绝路,也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……臣,遵旨。”他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冯震。”皇帝扬声。
冯震推门而入。
“带他下去,让他写供状。写完了,放他回宣府。派人‘护送’。”
“是。”冯震上前,将的吴镇岳拖了出去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皇帝靠在枕上,闭目喘息,胸口起伏剧烈。陆孤臣垂手立在阶下,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一下,撞在耳膜上。
许久,皇帝睁开眼,看向他:“你过来。”
陆孤臣上前几步,在炕前跪下。
皇帝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触到他肩上的伤,沾了一点血,在指尖捻开,目光幽深:“疼吗?”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“皮肉伤……”皇帝收回手,靠在枕上,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,声音飘忽,“朕这病,是心病,也是身病。太医院的方子,吃了三年,越吃越重。他们不敢说,但朕知道,朕的日子,不多了。”
陆孤臣心脏骤停。皇帝亲口承认,意味着……托孤?还是最后的试探?
“陛下洪福齐天,必能康复。”
“康复?”皇帝笑了,笑声里尽是嘲讽,“陆孤臣,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说这些虚话。朕叫你来,是要你替朕……办最后一件事。”
陆孤臣抬头。
皇帝从枕下又摸出一卷明黄绢帛,递给他。是空白的圣旨,己盖好玉玺,只缺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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