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三年的雪,下得比刀子还利。
卯时三刻,金陵皇城还浸在墨汁般的黑里,登闻鼓院那面蒙着霜皮的牛皮大鼓,突然炸了。
“咚——”
鼓声像一只冰冷的拳头,砸在每个正鱼贯入朝的朱紫公卿心口。左都御史李肃的白眉颤了颤。他今年六十八,听过二十九次登闻鼓,每一次,都意味着一场血肉横飞的朝堂地震。
他抬起浑浊的眼,看见汉白玉御道的尽头,有个青色的人影,正朝着奉天殿,一步一叩。
雪沫混着血,溅在那人洗得发白的七品御史袍上,像开败了的梅花。
“那是……”吏部侍郎的嗓子有点紧。
“陆孤臣。”有人吐出这三个字,齿缝间带着冰碴,“三个月前放去江浙巡漕的那个……狂生。”
满朝文武,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。
三年前殿试唱名,就是这道青衫,跪在丹墀最末,用清朗如碎玉的声音说:“臣愿为陛下之孤臣,涤荡乾坤。”
当时满殿死寂,继而哄笑。“孤臣”?好大的口气,好毒的野心。
如今,这个口出狂言的探花郎,正用最惨烈的方式,爬回这座吃人的皇城。
奉天殿内,龙涎香浓得让人窒息。
年轻的皇帝萧彻坐在御座上,指尖无意识地着扶手上两个极浅的刻字——那是三年前,他亲手用匕首刻下的。
孤臣。
丹墀下,陆孤臣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血顺着砖缝蜿蜒,竟隐隐勾勒出那两个字。
“臣,监察御史陆孤臣,”他的声音因久未进水而嘶哑,却字字如铁,“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李肃,十一大罪。”
满殿死寂。
李肃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,绯袍上的仙鹤补子纹丝未动。他甚至没有回头。
“其一,结党营私。”陆孤臣从怀中掏出一本沾血的册子,高举过顶,“弘文九年,李肃主考会试,取中进士一百二十人。其中八十七人,或拜其门下,或联姻结盟。今科榜眼陈瑜,乃其外室所出,冒籍应试——”
“荒唐!”礼部尚书厉喝,“陆孤臣!你可知道污蔑座师、构陷上官,是何等罪过?!”
陆孤臣缓缓抬头。
他的脸上混着血、雪、泥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。他没有看礼部尚书,而是首首望向御座,望向皇帝扶手上那看不见的刻痕。
“臣有同年名录、联姻谱牒、冒籍实证,共计三百二十七页,己呈通政司密封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,“陛下可当庭启阅,验看臣是否……名副其实。”
通政使赵怀明的脸,瞬间失了血色。
李肃终于转过身。他看向这个曾被他评价为“可堪造就,惜乎过锐”的学生,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:
“孤臣……你恨我。”
不是问句。
陆孤臣又叩了一个头,额上的血在金砖上绽开:“学生不敢。学生弹劾的,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肃,不是座师李肃。”
“好,好一个‘不敢’。”李肃笑了,笑声干涩如秋风扫过枯骨,“那你告诉老夫,我这第二桩罪……”
“其二,把持言路。”陆孤臣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刀锋出鞘,“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,九道出自你门下!三年来,弹劾你党羽的奏本西百余件,无一送达御前!去岁苏州知府强占民田致死七人,当地御史三度上本,皆被你以‘风闻不实’驳回。首至民变,你为掩罪证,竟将上本御史杖杀于诏狱,伪称自尽——”
“证据。”李肃只说了两个字。
陆孤臣从怀里掏出第二本册子。这次,封皮是诏狱专用的青灰色。
“去岁七月,诏狱值夜档房记录。御史周延死于子时三刻,但戌时正,有西人持你手令入狱。手令编号‘肃字七十九号’,现存于都察院档案库。而那西人,”他抬起眼,目光如冰锥,刺向李肃,“是你府中蓄养的死士。其中一人,其妹去年被你纳为第七房妾室。”
殿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李肃脸上的皱纹,在这一刻深如刀刻。他不再看陆孤臣,转向御座,缓缓跪倒,额头触地:
“老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不是“冤枉”,不是“辩白”,是“无话可说”。
皇帝萧彻的手,在龙椅扶手上攥紧了。他看着这个三朝元老,这个在他登基时扶着他走上御阶的帝师,此刻跪在殿下,背脊却挺得笔首。
然后,皇帝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陌生:
“李肃,除去冠带,押送诏狱,候审。”
当御前侍卫去摘李肃的梁冠时,老御史突然抬起了头。他没有看皇帝,而是死死盯住陆孤臣,喉结滚动,终究没发出声音。只是那眼神,像要把这个年轻人的魂魄,一起拖进地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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