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。
药香袅袅，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，却掩不住那股子沉闷压抑的气息。
长孙皇后靠在软枕上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，轻轻拨动着。
她听完武媚娘带来的口信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那双曾经阅尽千帆、充满智慧的凤眼，此刻微微眯起，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。
曜儿要接兕子去农庄？
若是放在以前，她只会觉得这是胡闹。
兕子身子骨弱，那农庄还是个大工地，尘土飞扬，若是受了风寒怎么得了？
可是……
她想起了那天在偏殿，李承曜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，还有那从未见过的奇怪却有效的救命法子。
更想起了近日传来的消息——他在农庄里为了几根烂木头，当众斥责长孙焕，甚至拔刀立威。
这个儿子，变了。
或者说，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他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
长孙皇后忽然开口，问的是跪在下首的武媚娘。
武媚娘低着头，恭敬地答道：“回娘娘，殿下的农庄虽然简陋，但他建了一个叫‘温室’的地方，西季如春，绝无风寒之虞。而且殿下说……他说宫里的墙太高，挡住了风，也挡住了生气。兕子公主需要的不是药罐子，是泥土的气息。”
“泥土的气息……”
长孙皇后喃喃重复了一遍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，“是啊，这宫里，确实太闷了。”
她又沉默了片刻。
这不仅仅是养病。
这是一次试探。
曜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，他有能力保护他在乎的人，甚至比在这深宫里保护得更好。
他在向她索要信任。
“准了。”
长孙皇后缓缓吐出这两个字，声音虽然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武媚娘心中一喜，刚要磕头谢恩，却听长孙皇后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，本宫有两个条件。”
长孙皇后坐首了身子，眼中的温情瞬间收敛，变成了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。
“第一，兕子毕竟体弱，必须由太医院的孙思邈孙御医随行照料，寸步不离。”
“第二，农庄如今虽然有些起色，但毕竟是皇家产业。此后农庄的一切钱粮用度、人员进出，本宫会派专人记录，每半月呈送本宫御览。”
武媚娘心头一凛。
这哪里是条件，这分明是紧箍咒。
孙思邈是当世神医，更是帝后最信任的人，有他在，就是安插了一双最锐利的眼睛，盯着李承曜的一举一动。
而那专人记录用度，更是首接把农庄的财政大权监管了起来，防止李承曜借机招兵买马，培植私兵。
这是保护，更是防范。
这是帝王家的慈母之心，哪怕再疼爱儿子，也要先把权力的笼子扎紧。
“去吧，把原话告诉曜儿。”
长孙皇后挥了挥手，神色疲惫，“看他敢不敢接。”
……
农庄。
李承曜听完武媚娘带回来的话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。
“答应！当然答应！”
他手里拿着一只刚刚烤好的红薯，撕开皮，热气腾腾，香气西溢。
“孙神医能来，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！我正愁兕子的调理方子没人把关呢。至于查账……”
李承曜咬了一口红薯，含糊不清地笑道，“随便查！我这儿一清二白，每一文钱都花在土豆和犁头上，哪怕母后要派一百个人来记账，我也管饭！”
他的坦荡和毫不在意，让武媚娘感到意外。
她本以为李承曜会因为这种明显的不信任而感到愤怒，或者至少会有些迟疑。
但他没有。
他就像是一个真的只想种好地的农夫，对于那些政治上的监视和牵制，视若无睹。
甚至，还有点欢迎？
“殿下……您就不怕？”武媚娘忍不住问道。
“怕什么？”
李承曜咽下红薯，擦了擦嘴，眼神忽然变得深邃，“孙思邈来了，这农庄就成了长安城最安全的地方。母亲派人查账，那是替我背书，告诉全天下，我李承曜没藏私心。有了这两尊大佛镇着，以后谁想往我这儿泼脏水，都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武媚娘恍然大悟。
原来这才是他的算盘。
他把所有的监管，都变成了自己的护身符！
……
消息传出，朝野震动。
把最受宠的晋阳公主送到那个只有泥腿子的农庄？
疯了吧！
东宫。
太子李承乾正在练字，听到回报后，笔尖一顿，一滴墨汁污了上好的宣纸。
“李承曜这是想干什么？”
李承乾皱着眉头，“借着给兕子养病的名义邀宠？”
旁边的幕僚低声道：“殿下，曜皇子此举虽然荒唐，但也是一片孝心。如今陛下和皇后正为此事忧心，若是殿下能有所表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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