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襄城的夜，冷得像块生铁。
北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城墙缝隙，发出呜呜的怪响，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。
白天那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，虽然炸碎了突厥人的挑衅，却也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，激起的涟漪还在黑暗中悄然扩散。
城西，原本用来存放粮草的几间巨大的石砌库房，此刻大门紧闭。
门口只有两个抱着长枪打瞌睡的士兵，看起来防备松懈到了极点。
但在库房对面的角楼阴影里，李承曜正盘腿坐在一张铺了厚羊毛毡的胡床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姜茶。
他没穿甲胄，依然是那身墨色的常服，在这肃杀的边城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夫君，这就是你说的‘请君入瓮’？”
武媚娘跪坐在他身侧，手里把玩着那把短柄火铳。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白天的震撼还未散去，此刻她看着李承曜的侧脸，那种对于力量的震惊在她心底疯狂滋长。
“这叫‘钓鱼’。”
李承曜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姜片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，“鱼饵太香了，那群饿狼忍不住的。”
“可是，万一他们不来呢？”
“他们没得选。”
黑暗中，狄仁杰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
这小子正蹲在地上，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着他自己制作的一个本子，上面记录着都是很重要的信息。
“突厥人崇尚武力，白天被那种‘妖术’炸得人仰马翻，这对他们的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。如果不把这‘妖术’的源头毁掉，颉利以后还怎么带兵？”
狄仁杰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起头，眼神笃定。
“而且，根据斥候带回来的马粪新鲜程度推算，颉利的主力距离这里不过八十里。今晚这支先锋如果不把咱们的‘神威大将军’废了，明天大军压境就是送死。”
“所以，他们一定会来。”
李承曜放下茶杯，目光投向那几间黑漆漆的库房。
那里白天搬进去了几十个那种要命的黑陶罐，所有突厥探子都看在眼里。
这就是阳谋。
明知道是坑，也得往下跳。
……
丑时刚过。
定襄城的城墙脚下，几道黑影如同壁虎一般，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游动。
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，脸上涂着锅底灰，连呼吸都控制在极其微弱的频率。
这是颉利可汗麾下最精锐的死士——金狼卫。
每一名金狼卫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，他们擅长潜伏、暗杀、破坏，是突厥弯刀上最锋利的那一点寒芒。
领头的金狼卫名叫阿史那·隼。
他趴在墙头，像一只真正的鹰隼一样审视着城内的动静。
太安静了。
除了风声，就只有远处巡逻队经过时的脚步声。那两名守在库房门口的唐军士兵，甚至还在有节奏地打着呼噜。
陷阱？
隼的首觉告诉他有些不对劲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可汗的命令是死命令：毁掉那些会喷火的妖器，或者死在城里。
他打了个手势。
身后的二十名金狼卫瞬间散开，如同水银泻地般滑入城内的阴影中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们绕过了巡逻队，避开了明哨，像一群幽灵一样摸到了库房的后墙根。
隼贴在冰冷的石墙上，听了听里面的动静。
死寂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，在那把挂着铜锁的后门上轻轻拨弄了几下。
“咔哒。”
极轻微的一声脆响，铜锁开了。
隼轻轻推开门缝，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……油脂的味道？
他皱了皱眉。
唐军把那种爆炸物和火油混放在一起了？这倒也合理，毕竟那种妖火需要引燃。
他一挥手，率先钻了进去。
其他的金狼卫鱼贯而入。
库房里漆黑一片，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
借着这点光亮，他们看到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，一首堆到了房顶。
“动作快。”
隼压低声音命令道，“把火油倒在这些箱子上，点完火就撤。”
手下们迅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引火之物。
一名金狼卫走到最近的一个麻袋前，抽出弯刀，想要划开袋子看看里面的东西。
“呲啦。”
麻袋被划破。
没有预想中黑火药流出来的沙沙声，也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流出来的，是一把干枯发黄的草料。
那名金狼卫愣住了，他伸手抓了一把，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全是猛火油的味道。
这些干草，是浸泡过火油的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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