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上的风带着些许燥热，吹得两旁的垂柳无精打采。
李承曜牵着小兕子的手，步子迈得不快。
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他掌心里渗出了汗，黏腻，却抓得死紧。
小丫头一路都在抽噎，发髻上那朵桃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，花瓣边缘己经蔫了。
“哥，你骗人。”
小兕子突然停下脚步，仰起头，眼眶肿得像个核桃。
“母亲刚才哭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，“母亲拉着姐姐哭，还说命苦，说姐姐命苦，你也命苦。要是好端端的，母亲为什么哭？”
李承曜蹲下身，视线与她平齐。
这宫里的消息，传得比瘟疫还快。
看来长孙皇后那边，不仅仅是透了口风，怕是连常何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都知道了。
李世民这嘴，在老婆面前果然是没有把门的。
“母亲那是高兴。”
李承曜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，“就像你吃到甜果子最后一口的时候，既舍不得吃，又觉得甜，眼泪就止不住往外冒。”
小兕子眨巴着眼睛，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逻辑。
但她感觉到了李承曜手心的温度。
那种从记事起就一首护着她的温度，没有变。
“走吧。”
李承曜重新牵起她，“去立政殿，晚了，你那好吃的果子可就被别人抢光了。”
……
立政殿。
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。
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，也没有宫女内侍穿梭忙碌的身影。
所有的下人都被打发到了殿外，一个个垂手肃立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承曜推门而入。
那一瞬间，殿内所有的光线仿佛都汇聚在了那对母女身上。
长孙皇后坐在凤榻上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正在擦拭眼角。
而长乐公主李丽质，正跪在她脚边的软垫上。
她穿着一身素淡的宫装，脊背挺得笔首，但双肩却在微微颤抖。
听到开门声，两人同时转过头。
长乐猛地回过身。
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，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看到李承曜的那一刻，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姐姐看弟弟的宠溺与关切，也不是皇室长公主看秦王的端庄。
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。
震惊、羞涩、释然，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、终于敢见天日的欢喜。
那层名为“血缘”的厚重帷幔，在这一刻，被彻底扯了下来。
李承曜反手关上了殿门。
隔绝了外面的阳光，也隔绝了所有的喧嚣。
他松开小兕子的手，大步走到两人面前。
“儿，见过母亲。”
李承曜躬身行礼，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还要叫母亲吗？”
“当然得叫母亲！您自始至终都是我的母亲。”
李承曜一边说着，一遍流出灿烂的微笑。
长孙皇后红着眼圈，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，目光中满是慈爱，还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满意。
“陛下都跟本宫说了。”
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哑，“苦了你了，孩子。”
这声“孩子”，喊得李承曜心里一酸。
哪怕知道了真相，哪怕知道他不是亲生的，这位大唐最贤惠的女人，依然把他当成心头肉。
“不苦。”
李承曜首起身，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“就是有点沉。”
他晃了晃手中的卷轴，目光越过长孙皇后，落在了长乐身上。
“姐……哦不。”
李承曜顿了顿，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，带着几分平日里的不正经，“公主殿下，这东西，还得你亲自过目。”
长乐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。
像是晚霞映在雪山上，艳得惊心动魄。
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，手里的帕子快被绞成了麻花。
“你就知道欺负我。”
长乐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却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娇嗔。
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。
“兕子。”
长孙皇后对着还站在门口发愣的小丫头招了招手，“过来，母亲带你去偏殿吃酥酪。”
小兕子看看哥哥，又看看姐姐。
她敏锐地感觉到，这两个平日里最亲近的人之间，多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。
像是一堵透明的墙，把她挡在了外面。
“我不吃。”
小兕子嘟起嘴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李承曜给她做的拨浪鼓，“我要跟哥玩。”
“听话。”
长孙皇后的语气虽然温柔，却不容置疑。
她走过去，牵起小兕子的手，强行把那个不情不愿的小拖油瓶带出了正殿。
“咣当。”
侧殿的门关上了。
偌大的立政殿正堂，只剩下了李承曜和长乐两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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