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但甘露殿前的空气,却比风暴肆虐时还要凝重几分。
王德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每挪动一步,膝盖骨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。他在这深宫里伺候了半辈子,练就了一双看人脸色的火眼金睛,可刚才秦王殿下那一句话,却让他觉得眼前的天都快塌了。
故人之子。
这西个字,在大唐的皇宫里,是比“谋反”还要讳莫如深的禁忌。
它不该从秦王嘴里说出来。
更不该传进陛下的耳朵里。
王德站在殿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,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朱红殿门。
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长信宫灯散发着幽幽的光晕。浓烈的龙涎香混杂着墨汁的苦味,在空气中浮沉。
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,眉头紧锁成一个“川”字,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刚才太医院的院正来报,说是晋阳公主的咳疾虽有好转,但受不得惊吓,让他这几日心烦意乱。
“什么事?”
李世民头也没抬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躁,“不是说了吗,除了军国大事,谁也不见。”
王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身子抖得像个筛糠。
“陛下……”
王德的声音干涩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烧红的炭,“秦王殿下……在殿外求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
李世民手中的朱笔重重一点,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,“让他回去好好反省!这时候跑来给魏王求情?还是来给朕添堵?告诉他,朕现在没工夫听他那套歪理邪说。”
“殿下说……”
王德咽了一口唾沫,把心一横,声音颤抖地把那句话递了出去。
“故人之子……求见。”
“啪!”
李世民手中的朱笔,毫无征兆地掉落在了桌案上。
墨汁溅起,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,但他仿佛毫无察觉。
整个甘露殿,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更漏滴水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李世民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威严的眼睛,此刻却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,瞳孔剧烈收缩,继而涣散,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震惊与茫然之中。
故人。
之子。
二十年了。
这个词组就像是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恶魔,每当午夜梦回,都会伴随着玄武门那场永远下不停的冷雨,钻进他的骨髓里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。
那里逆着光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剪影。
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那个身影,那个站姿,甚至那种混不吝的气质,都在这一刻与那个早就化作白骨的人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让他……进来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嘶哑,不像是帝王在下旨,倒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,在呼唤一个久违的幽灵。
王德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片刻后。
脚步声响起。
很轻,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李承曜走进了大殿。
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亲王尊贵的紫袍,只是一袭素衣,干干净净,不染尘埃。
他背上背着那个长条形的包裹,上面裹着的油布粗糙而陈旧,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首勾勾地看着李承曜,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。
以前,他看这张脸,看到的是那个插科打诨的混小子,是那个能给他带来惊喜的麒麟儿。
可现在。
他看见了常何。
那个在玄武门下,浑身插满了箭矢,血流如注却依然死死护在他身前的莽汉。
那个临死前只求他给孩子“赏口饭吃”的兄弟。
李承曜走到御阶下,停住了脚步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行礼,也没有跪下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平视着高高在上的李世民。
那种眼神,清澈,坦然,却又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悲凉。
“阿耶。”
李承曜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,“儿臣今日来,不是来当秦王的。”
他伸出手,解开了背后的包裹。
一层层油布被揭开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种陈年油脂混合着铁锈的味道,瞬间在充满了龙涎香的大殿里弥漫开来。
李世民的鼻翼动了动。
他的手抓紧了龙椅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这味道,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战场的味道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“咣当。”
李承曜将手中的东西,轻轻放在了面前的金砖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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