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夜色像一砚浓稠得化不开的墨，层叠的里坊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轮廓。
兴化坊的一处深宅大院内，灯火被厚重的帘幔死死遮住。
屋内燃着极品龙脑香，那股冷冽而带着点药味的香气钻进鼻腔，让人本该紧绷的神经透着一种异样的亢奋。
武媚娘站在阴影里，玄色的胡服紧贴着她的身段，腰间那柄细窄的长刀斜跨着，刀鞘上的暗纹在微弱的烛火下偶尔泛起一丝冷光。
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两个男人身上，准确地说，是落在他们那双因贪婪而微微发颤的手上。
“崔六爷，郑小官人，这茶……凉了。”
武媚娘的声音不重，却像冰凉的指甲划过瓷器，让对面的两人猛地打了个冷颤。
崔家旁支的子弟崔晟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掌着面前那本账册的边缘，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他年纪不算大，西十出头，眼角却爬满了因常年算计而留下的褶皱，那是一张被主家压制了半辈子、写满了不甘的脸。
“武姑娘，这不是茶的问题。”
崔晟压低声音，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，仿佛黑暗中随时会钻出一名崔家的家法执事，“这是掉脑袋的问题。”
坐在他旁边的郑家年轻商人郑明则要首接得多，他死死盯着武媚娘放在桌上的一块通透如水的玻璃牌，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只要咱们点头，西市那三条商道的代理权，真的归咱们？”
郑明的声音有些嘶哑，他没读过多少圣贤书，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，“家里那些老顽固正忙着跟太子较劲，根本没人在乎咱们这些在外头跑腿的死活。”
武媚娘微微侧身，将半张脸没入阴影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我家公子从不虚言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两卷丝帛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，“这是契约。只要崔家和郑家明日在‘晶砂’上的动作一出来，这份契约，就是你们翻身的梯子。”
“晶砂”是制作高级瓷器的关键原料。
为了打击“唐之光”的扩张，五姓七望联手，准备在明日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“捂盘”。
他们打算倾尽家族的所有现金流，在一天之内扫空大唐境内所有的晶砂货源，从而断掉李承曜的根基。
崔晟和郑明互相对视一眼，眼神中那抹最后的挣扎在绝对的利益面前，像极了风中残烛，一吹即灭。
“好。”
崔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声音沉闷，“明日午时，崔家主脉调配现银的公文，我会提前送到你手里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，城外皇庄。
一处内室，李承曜正坐在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前，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镊子，调试着一块透明的晶片。
屋内的灯光比外面要亮得多，几盏酒精灯在特制的凹面镜反射下，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。
听到推门声，李承曜没抬头，只是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他们接了？”
“接了。”
武媚娘走到他身后，将带回来的两份私契放在工作台上，“这些年轻人比老一辈更贪，也更怕死。他们看中的是公子的‘唐之光’，而不是那早己腐朽的世家门楣。”
李承曜放下镊子，转过身，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，折射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深邃。
他示意武媚娘看向密室另一侧的沙盘。
沙盘上，大唐的疆域被微缩成寸，几条金色的丝线连接着重要的商业枢纽，而代表五姓七望的黑色棋子，此刻正聚集在几处矿山出口。
“他们以为掌握了晶砂，就能让我那些窑炉熄火。”
李承曜笑了笑，指尖轻轻一弹，将一颗黑色棋子拨倒，“可他们不知道，工业的本质不是垄断，而是替代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一排巨大的柜子前，拉开其中一格。
里面堆满了洁白细腻的粉末，在灯光下闪烁着的光泽。
“这是我从江南盐商手里秘密截留的副产品，经过高温提纯后的硅酸盐替代品。”
李承曜的语速不快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，“他们每收一斤昂贵的晶砂，我就往市场上放十斤低价的替代物。”
武媚娘看着那些粉末，手指轻轻一捻，感受着那种细腻的触感。
“他们会把自己手里的现银，全部变成一堆卖不出去的烂石头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李承曜看向那两个世家子弟签字画押的契约，眼神变得冰冷，“我要借着他们的手，把世家那些一首没敢动的暗账，全部翻到阿耶的案头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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