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风,似乎总比别处要喧嚣些。
它吹过太极宫的琉璃瓦,吹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最后打着旋儿,分别钻进了东宫那厚重的帷幔和魏王府那堆满书卷的窗棂。
贞观十西年的初夏,空气里带着一丝令人燥热的闷意。
西年。
对于寻常百姓来说,或许只是墙角的爬山虎长高了几尺,若是收成好,便多添置几件新衣,若是收成不好,便多熬几锅稀粥。
但对于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来说,这西年,漫长得像是一生。
他们长大了。
脸上的稚气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被某种名为“野心”的东西打磨出的棱角,以及眼底那越来越浓的、化不开的阴霾。
东宫,议事殿。
巨大的铜兽香炉里,瑞脑香正缓缓燃烧,吐出一缕缕青白色的烟雾。
这香味本该凝神静气,此刻却像是一双无形的手,扼住了殿内的咽喉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李承乾坐在主位上。
他今年二十一岁了。
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如今眉宇间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。
那是常年紧锁眉头留下的印记。
他的左腿微微蜷缩着,藏在宽大的袍服下。
每逢阴雨天或是心绪不宁时,那条腿骨缝里钻出的酸痛,就像是在时刻提醒他——你是不完美的,你是残缺的。
“殿下。”
下首的一位幕僚,手里捧着一卷刚从户部誊抄来的文书,声音有些发颤,“山东道的税赋……又没收齐。”
“又?”
李承乾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块冰砸在地上,碎成了渣,“孤记得,半个月前,阿耶才因为这事儿训斥过户部尚书。怎么,那帮人是把孤的话,当成了耳旁风?”
幕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。
“殿下恕罪!非是下官办事不力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那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联手,卡住了运河的关隘。”
幕僚咽了口唾沫,不敢抬头,“他们说……今年春旱,盐井产出不足,茶叶也减产,若是按朝廷定的价收税,他们便要赔个底掉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就敢抗税?”
李承乾猛地一拍扶手,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左腿传来一阵剧痛,让他身形晃了晃,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发出一声呻吟。
他扶着桌案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那帮老东西……”
李承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眼神阴鸷得吓人。
西年前,他还是个渴望得到世家支持的太子。
那时候,他觉得只要有了五姓七望的认可,这太子之位便固若金汤。
他学着他们的样子品茶,学着他们的调子作诗,甚至为了迎合他们,不得不压抑自己原本豪迈的性情。
可现在,他看透了。
什么诗礼传家,什么高风亮节。
扒开了那层光鲜亮丽的皮,里面全是贪婪和腐朽的脓水!
他们把持着盐铁,垄断着茶叶,就像是一群吸附在大唐这条巨龙身上的水蛭,贪得无厌地吸食着鲜血。
“阿耶怎么说?”李承乾重新坐回去,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龙颜大怒。”
幕僚的声音更低了,“陛下在朝堂上摔了折子,说若是太子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,这监国之责……还是让贤吧。”
“让贤……”
李承乾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
让给谁?
那个在魏王府里修书立说、博得满朝文人称颂的好弟弟李泰吗?
还是那个整日里只知道打猎骑射、看似无害实则锋芒毕露的吴王李恪?
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,像是一条毒蛇,顺着他的脊背缓缓爬了上来。
他环视着空荡荡的大殿。
曾经这里也是门庭若市,也是高朋满座。
可如今,随着父皇对他日益严厉,随着魏王李泰的声势日渐浩大,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,一个个都开始寻找新的下家。
“孤累了。”
李承乾挥了挥手,示意幕僚退下。
待到殿门关上,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。
李承乾才缓缓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黑暗中,他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。
“权势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“手里没有真正的刀把子,没有真正的钱袋子,光有一个太子的名头,也就是个被人架在火上烤的傀儡罢了。”
他的脑海里,忽然闪过这几年各地传来的情报。
那些世家大族,之所以敢如此硬气,不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粮食,握着盐巴,握着全天下百姓的命脉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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