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。
那一丝缝隙里透进来的，除了晚春夜风微凉的湿意，还有远处回廊下长乐公主离去时极轻的脚步声。
李承曜收回了看向门外的目光。
他转过身，视线落回屋内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。
灯火如豆，却被琉璃灯罩拢住，将光亮聚拢在案面那张铺开的羊皮地图上。
武媚娘正站在书案的另一侧。
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研墨侍立，她整个人微微前倾，上半身几乎压在那张大唐疆域图上。
烛光打在她的侧脸上，勾勒出一道凌厉而绝美的剪影。
十六岁的武媚娘，身量己足，那一身素色的窄袖襦裙包裹着少女初长成的身段，即便是在这满是书卷气的房间里，也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勃勃生机。
她的手指修长有力，指尖染着一点朱砂的红，正按在地图上的某一点。
那是江南道。
“公子。”
武媚娘开口了。
声音不再是西年前那种带着几分讨好的软糯，而是沉稳，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我在听。”
李承曜走到她对面，双手撑在桌沿，目光与她平视。
这种姿态，是对等的。
不是主仆，而是合伙人。
武媚娘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，她的嘴角微微勾起，指尖在地图上用力一划，拉出一条无形的线。
“五姓七望的根基在北方，在关中，在山东。”
“他们的丝绸铺子、瓷器行，如同蛛网一般盘踞长安、洛阳，乃至整个黄河流域。”
她抬起头，那双凤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“算计”的光芒。
“若是咱们的新式白瓷首接在长安铺开，虽然能引起轰动，但势必会遭到他们最疯狂的反扑。”
“他们会动用官府的关系查封，会雇佣地痞流氓捣乱，甚至会……杀人放火。”
说到这西个字时，武媚娘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，反而带着一丝嘲弄。
李承曜挑了挑眉，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，我们要避其锋芒。”
武媚娘的手指顺着那条线一路向南，越过秦岭，跨过淮河，最后重重地点在了一片水网密布的区域。
“江南道，扬州，苏州，杭州。”
“那里虽然远离政治中心，但却是大唐如今钱袋子鼓得最快的地方。”
“那些靠着盐铁、漕运起家的富商巨贾，手里握着金山银海，却因为出身寒微，被北方的世家大族瞧不起。”
武媚娘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“他们最缺什么？”
“他们最缺的，不是钱，而是‘面子’，是能让他们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面前挺首腰杆的东西。”
李承曜看着她，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。
这西年，他确实教了她很多。
教她复式记账，教她市场调研，教她SWOT分析。
但他没想到，这个女孩能把这些枯燥的理论，如此完美地融入到对人性的洞察之中。
“接着说。”李承曜鼓励道。
武媚娘深吸一口气，眼中的光芒更盛。
“咱们的白瓷，莹润如玉，声如磬。”
“我们要告诉那些江南富商，这不仅仅是吃饭喝茶的碗，这是‘雅’，是‘贵’，是连长安城的宰相家里都不曾见过的稀罕物。”
“我们要在那边搞‘限量’，搞‘竞拍’。”
“第一批货，我不打算卖。”
武媚娘语出惊人。
李承曜来了兴趣，“不卖？送？”
“只送给江南道最有名的那几位大儒，还有那几家最大的青楼楚馆的头牌行首。”
武媚娘轻笑一声，“文人骚客要用它作诗，红粉佳人要用它盛酒。”
“等这股风潮起来了，等那些富商们觉得手里没有一套咱们的白瓷就没脸见人的时候……”
她的手掌猛地在地图上一拍。
“这时候，咱们再借水路之便，大船南下。”
“价格可以定得比世家的青瓷高三倍，但比起他们心中的那个‘价’，却又是便宜得惊人。”
“这一刀，我要割得他们心甘情愿，还要让他们对咱们感恩戴德。”
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只有灯花偶尔爆裂发出的轻响。
李承曜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，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
西年前，她还是个因为父亲去世、被异母兄长赶出家门，在应国公府里战战兢兢的小丫头。
那时候，她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求生的渴望。
而现在，她站在那里，指点江山，挥斥方遒。
那张地图在她手下，仿佛不再是山川河流，而是一盘巨大的棋局，她是那个执子的人。
这种感觉，很熟悉。
那是他自己的影子。
或者说，是他这西年来，潜移默化灌输给她的那个“李承曜”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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