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砍刀,一把很普通的砍刀。
普通到即使遗忘在大街上,路人也可以一眼认出这是一把樵夫的砍刀。
卢六是个樵夫,也就是砍树的。
他在人迹罕至的十万大山砍过树,在炼铁炼银的矿区砍过树,在少数民族聚集的大瑶山砍过树,如今在紫荆山一边砍树一边烧炭。
周围的人认定他会砍一辈子的树,哪怕是卢六自己,也认定自己会砍一辈子的树。
砍树并没有什么丢人的。
艰苦是艰苦了一些,起码可以填饱肚子。
地主姥爷可以没有猪牛羊,可以没有三妻西妾,但是绝对不能没有木头。
没有木头就没有火,没有火就没有希望。
从古至今,诗词歌赋与戏曲小说,樵夫都是灵魂人物,如同亚当与夏娃挂在裤裆前的一片树叶,有神奇的功效。
哪怕是苏东坡那么浪漫的人,在赤壁游玩时,也要写一段关于樵夫的庸俗故事。
卢六不认识苏东坡,但是他认识苏三娘。
寡妇嘛,寡妇门前就会患上孟德综合症。
他不记得是什么季节了,在灵山砍树时,偏偏遇上这个寡妇。
她是苏三的妻子,所以叫苏三娘。
苏三是灵山县天地会分舵的香主,死得非常蹊跷,大抵是分赃不均被兄弟杀害的。
苏三死了,又怎能让苏三的婆娘活下去呢?这叫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
苏三娘只是个妇道人家,只能往山上跑。
追兵越来越多,死亡越来越近。
卢六不应该多管闲事,他只是个樵夫。
可是在女人面前,尤其是在落单的女人面前,是个男人都会挺身而出!
他砍树的绝技是一刀两断,砍人如同切西瓜。用力一甩,砍刀像个回旋镖,一个人头,两个人头,三个人头,接连掉在地上。
血流不止,仿佛济南的趵突泉。
源源不断,可怕至极。
这个樵夫太可怕了,追兵们幡然醒悟。
“是何方高人?”追兵问。
卢六并不是什么高人,其实他很矮,甚至有些营养不良。比侏儒高一些。
卢六不说话,继续砍树。
他这种做派,逼格反而更高。
夕阳拖着他的影子逐渐变长,不灭的灵魂逐渐伟岸。
吓得追兵不寒而栗,以为白日见鬼。
霎时间,追兵溃不成军,纷纷往山下跑。
这是一段婚姻的终点,又是一个单相思的开始。
卢六带寡妇来到了大湟江口是二次伤害,险些毙命。爱情是什么?是撕心裂肺。
大湟江口是天地会的集聚地,有上千个会员,有七八个头目,是浔州府重点围剿、扫荡的地方之一。
大湟江巡检司就设在对岸,可见围剿之力度,反过来可见天地会之顽强。
其中一个头目叫罗大纲,他看上了苏三娘,并且向她表白。
卢六追悔莫及,砍树如同砍人。
这把砍刀没有一丝锈迹,因为它经常砍树。
有时候也砍人,所以它非常锋利。
有人说,卢六嗜杀成性,是天地会成员,兴许是某个分舵的香主,要不然他带苏三娘去大湟江口干什么?必然是轻车熟路。
又有人说,卢六是个亡命之徒,如今躲在紫荆山里砍树烧炭,苟延残喘地活着。连带回来的女人都被别人拐跑,不是哀莫大于心死吗?
谣言止于智者。
实则,卢六是紫荆山烧炭工人的领袖,他又是一位砍树兼烧炭的专家,故而,兄弟们尊称他为“卢大家”。
卢大家不是一个为了寡妇就忘记砍树的人。
倘若他砍树就是为了忘记某个寡妇呢?工作会使人忘记许多事情。
他平时当机立断,绝不拖泥带水。
可是今天,他弓着腰,蹲在炭窑前,像个弄丢玩具的小孩。
山是黑色的。
紫荆山的夜是黑色的。
林子是黑色的,连天上的月亮也是黑色的——当然,月亮没有出来,自然就是黑色的。
守着窑火。
仿佛茫茫宇宙中的一颗启明星,充满希望。
火光映在卢六的脸上,苍茫又锋利。
像他手上的砍刀,坚韧又犀利。
“六哥。”卢贤拔向前一步说。
卢贤拔是卢六的族弟,是个落魄书生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,拖着一根斑驳陆离的辫子,像书上的孔乙己。
“查清楚了吗?冯云山是干什么的?”卢六在调查这个人。
“教书的。”
“教书的?从广州千里迢迢来这里教书吗?”卢六不可置信。
“起码台面上是来教书的。”
“那么台下呢?是来干什么的?”卢六动了动砍刀,不经意间的动作,露出杀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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