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寻人

接下来的几日，林昭便在那家名为“悦来”的客栈住了下来。

每日清晨，他早早起身，下楼用过早点，便出门去。有时往东，有时往西，有时往南，有时往北，漫无目的地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中行走。掌柜见他日日早出晚归，只当他是来应天投亲访友的寻常客人，也不多问。

但林昭心中清楚，他并非漫无目的。

他在熟悉这座城。

老师刘伯温生前常说，为将者须熟地形，为相者须知民情，为医者须明人体。而一个人要在这世上立足，首先要熟悉的，便是他脚下这片土地。应天府太大了，大到一个人走上一辈子也走不完。但林昭不需要走完，他只需要熟悉那些与他有关的角落。

这几日，他走过的地方，渐渐在脑海中连成一张地图。

从客栈往东，过三条街，便是徐贲居住的柳树巷。那条巷子不深，住着七八户人家，多是些清贫的文人和致仕的小官。徐贲的小院在巷子最深处，院墙低矮，门扉斑驳，门前种着一株老槐树，枝叶繁茂，遮下一片浓荫。

从柳树巷往北，走一刻钟，便是皇城的东门。那扇门他进去过一次，至今仍记得那股肃穆之气。门口站着的锦衣卫，一个个面无表情，目光如刀，让人望而生畏。

从皇城东门往西，穿过几条街，便是应天府最繁华的地段——夫子庙。那里商铺林立，人潮如织，三教九流，各色人等，应有尽有。他去看过一回，便再也不想去第二回——人太多了，挤得他透不过气来。

从夫子庙往南，走小半个时辰，便是聚宝门。那是他进城时走过的门，也是应天府最大的城门之一。门外是码头，门内是集市，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，南腔北调的行人摩肩接踵。他站在城门口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，心中暗暗感慨：这座城，真是一个巨大的熔炉，把天南地北的人都熔了进来。

还有一处地方，他没有去过，却一首在寻找。

那就是信中写的地址——徐贲的住处，他己经找到了。但徐贲本人，他却再也没有见到。

那日从东宫回来后，他又去了柳树巷两趟。第一次，院门紧闭；第二次，院门还是紧闭。他在门口等了许久，始终不见有人出来，也不见有人进去。隔壁的一个老妇告诉他，徐翰林这几日都在翰林院当值，早出晚归，极少在家。

林昭只得作罢。

他本想再去东宫求见朱标，但又觉得不妥。太子日理万机，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？况且，他还没有想好，要不要真的留在应天。那日对朱标说“愿留下”，只是一时冲动，真要下这个决心，还需要时间。

于是，他便这样一日一日地在城中游荡，等着徐贲有空见他。

这一日，他走到了城西。

城西与城东的繁华不同，这里更加安静，也更加破旧。街道狭窄，房屋低矮，行人稀少。偶尔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，见了他这个陌生人，便停下来，睁大眼睛看着，然后一哄而散。

林昭顺着一条小巷往里走，走着走着，忽然听见一阵哭声。

他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。哭声从巷子深处传来，断断续续，像是孩子在哭，又像是妇人在哭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循声走了过去。

巷子尽头，是一处破败的小院。院门半掩着，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林昭轻轻推开门，往里一看，只见一个妇人正跪在院中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哭得撕心裂肺。那孩子约莫三西岁，面色苍白，双目紧闭，软软地躺在妇人怀里，一动不动。

林昭心中一惊，连忙上前：“大嫂，这孩子怎么了？”

那妇人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
林昭顾不上多问，蹲下身子，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——还有气，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又搭上孩子的脉搏，脉象细弱而急促，是典型的惊厥之象。再翻开孩子的眼皮，白睛上翻，瞳孔散大。

“惊风。”林昭沉声道，“大嫂，孩子惊风了，有多久了？”

那妇人终于哭出声来：“半个……半个时辰前，他玩着玩着，忽然就倒下去了，浑身抽搐，然后就不省人事……民妇去请了郎中，可郎中说要二两银子才肯来……民妇哪有那么多钱……”

林昭不等她说完，便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。

这是他来应天前，特意让阿桂给他准备的。一包银针，几味常用的药粉，一块灸用的艾绒，用布包着，随身携带。这是他作为医者的习惯——无论走到哪里，都要带着救人的家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