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检查、盘点

第二天一早，陈德章的死讯就上了报。

《星岛日报》社会版右下角，一块巴掌大的版面，标题是“半山豪宅男子离奇自缢”。正文不到两百字，说死者陈某章系怡和洋行贸易部副经理，昨夜于罗便臣道寓所内以雨伞悬吊自缢身亡，家中无明显打斗痕迹，财物未见损失。警方初步列作自杀案处理，详细死因待进一步调查。

郭凡看完，把报纸折好放在柜台边上。魏婷拿起来扫了一眼，又放回去，什么都没问。她从来不问。

下午三点，商业管理局的人来了。

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西十来岁的英国男人，头发是姜黄色的，梳成偏分，额头很高，皮肤被香港的太阳晒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，领带是墨绿色的，系得太紧，喉结在领带结上方勒出一道红印。身后跟着两个华人职员，一个夹着公文包，一个抱着文件夹，都戴着黑框眼镜，表情如出一辙。

“郭先生。”为首的英国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证件，在郭凡面前亮了一下。商业管理局，督察，安德森。“例行检查。请配合。”

郭凡没说话，朝魏婷点了点头。魏婷从柜台下面搬出一摞文件夹，按月份分类，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。苏国线的、华国港岛线的、华国线的、南洋采购线的，每一份单据都按日期排列，进货单对出货单，出货单对收款单，收款单对银行存根。安德森翻了几页，没翻出什么。他又让那个夹公文包的华人职员翻，翻了大半个时辰，每一页都翻到了，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。

安德森把文件夹合上，推回给魏婷。他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两下，节奏不快不慢。

“单据没问题。”他说，“不过郭先生的南北贸易公司开业不到半年，业务就做得这么大，苏联、南洋、华国，三条线同时跑。我在香港做了八年贸易稽查，像郭先生这样的人物，不多见。”

郭凡没接话。

“正因为不多见，”安德森把证件收回西装内袋，拍了拍衣襟，“所以我们需要加强观察。郭先生应该理解，港岛是自由港，但自由不等于没规矩。有些人走货走得太快，容易出问题。”

郭凡看着他。“比如什么问题？”

“比如货从哪里来的，到哪里去。单据写的是苏国罐头，但罐头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。”安德森笑了一下，笑容很淡，嘴唇几乎没动，只是眼角挤出了几道细纹，“郭先生不要误会，我不是在暗示什么。我只是说，我们会对南北贸易公司保持持续观察。这是例行程序。”

郭凡也笑了一下。“欢迎观察。”

安德森的笑容收了。他看了郭凡一眼，转身带着两个华人职员走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声音很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用指节敲桌面。

郭凡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。翠花从房梁上跳下来，落在他肩上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安德森离开的方向。

“我跟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
郭凡点了点头。

翠花跳下他的肩膀，从后门窜了出去。一只黄鼠狼在庙街的人群脚底下穿梭，没人注意到她。

安德森的办公室在商业管理局大楼的三层，窗户对着皇后大道中。翠花从消防楼梯摸上去，从气窗钻进了他的办公室，蹲在档案柜顶上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
安德森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松了松领带。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份档案，封面上写着郭凡的名字，右上角盖着一个蓝色的章：持续观察。他翻开档案，在里面夹了一张新的备忘录，写了几个字。翠花从档案柜顶上看下去，他写的是：单据完备，无异常发现，建议维持观察。

然后他把档案合上，放回抽屉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办公桌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。

翠花从档案柜顶上无声地跳下来。她落在办公桌上，琥珀色的眼睛凑到安德森那杯己经凉透的红茶旁边。迷幻发动。

安德森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的手还夹着烟，烟灰落了一截在窗台上，但他没有察觉。他的瞳孔微微放大，焦距涣散，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蜡像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办公桌，坐下来。动作不是清醒的人那种利落，而是像被线牵着的木偶，关节一节一节地被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