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回家

一九七三年的秋天，庙街的霓虹灯比三年前密了一倍。

郭凡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街对面新开的那间“荣记分店”。招牌是红底金字的，比老店那块气派得多，霓虹灯管绕着招牌走了一圈，天黑之后整条街都能看见那个“荣”字在闪。荣叔上个月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，打通了墙，又请了两个伙计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苏联牛肉炒萝卜还在菜单上，涨价了，一块八一碟，码头工人还是爱吃。老店那锅炖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汤，每天用木桶装着运到分店，荣叔说汤底不能断，断了就不是荣记了。

三年。郭凡收回目光，抬头看了看自己铺子的招牌。“郭氏麻衣神相风水铺”九个字三年前是烫金的，庙街的雨是酸的，海风是咸的，金箔被腐蚀得很快，去年魏婷找人重新描过一遍。描金的老匠人七十多岁了，手稳得像机械，描完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，说这块匾的木料好，坤甸木，越旧越沉，再挂三十年没问题。旁边的“南北贸易有限公司”竖牌倒没换过，同样坤甸木的底版，烫金大字在霓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，像被时间打磨过的铜器。两块招牌，一横一竖，挂了三年。

翠花蹲在他肩上，比三年前胖了一圈。琥珀吊坠藏在胸前的毛发深处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她的尾巴搭在郭凡脖子后面，像一条活的围脖，尾尖那撮毛在霓虹灯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。“荣叔又该换菜单了。”她的声音懒洋洋的，“苏联牛肉炒萝卜卖了一块八，码头工人的工资可没涨这么快。再涨，他们就吃不起了。”

郭凡没接话。荣叔心里有数，涨的是分店的价，老店还是老价钱，码头工人心照不宣地只去老店。荣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有时候亲自掌勺炒，牛肉片切得比规定厚了一倍。

雪银趴在柜台上，化成小白狗，颈后的银月印记藏在皮毛深处。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，银色瞳孔半眯着像打盹，但耳朵每隔几息就转动一次——庙街的喧闹、茶餐厅的炒锅声、码头的汽笛，全部收在它耳中。虎妞化成小白猫蹲在房梁上，额头的风纹缩成一道极淡的青线，尾巴垂下来轻轻摆动。朱小七缩成拳头大蹲在窗台万年青叶子底下，冠羽中央那根金红色羽毛偶尔翘一下。玄武在灵境灵泉里泡着，壳缘墨绿色水纹又多了一圈。

郭凡把目光从招牌上收回来。三年里发生的事情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南北贸易的苏联线从每月一船跑到每月三船，收音机手表计算器之外加了照相机、缝纫机、摩托车零件，彼得的电报每周一封，内容越来越短，订单量越来越大。南洋线从橡胶胡椒扩展到棕榈油、椰干、印尼藤条、泰国大米、菲律宾芒果干，郑坤从潮州同乡会的一个小商人变成了南北贸易在南洋的独家代理，手下管着三十几号人。华国线还是以物易物，但品类从茶叶瓷器扩展到了中药材、稀有矿产、云南白药、贵州天麻、长白山鹿茸。周部长信上没写，但郭凡知道，这些东西在华国也是紧俏物资，周部长是把国家那份配额拨给了他，为了多换些粮食和百姓实用之物。

观塘仓库从一座变成三座。第二座在观塘道的另一头，专门放南洋货；第三座在长沙湾，放苏联货；最早的观塘老库放华国货。刘强每天在三座仓库之间跑，皮鞋磨破了好几双，去年干脆买了辆二手福特。中环添了一间写字楼，干诺道中的大厦，十二楼整层，窗外能看到维多利亚港。刘强说这是门面，跟英国人做生意得有门面。郭凡没去几回。半山有了一栋别墅，在宝云道，带花园和泳池。魏婷说太大了住不惯，还是庙街的铺子睡得踏实。别墅空着，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菲律宾女佣。

账簿之外的东西更多。

黄探长——现在该叫黄总华探长了。九龙和新界的华人警员全归他管，办公室从油麻地警署搬到了警察总部，窗户对着维港，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。英国人对他客气了很多，因为他身后站着的人，英国人摸不透。去年圣诞节，警务处长亲自给他家送了棵圣诞树，黄太太把树立在客厅角落，挂了些彩球和假雪花，最上面那颗星星是郭凡送的，纯金的，拇指大。黄探长没有对外说过那颗星星是谁送的，但警务处长后来对他更客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