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白天,墨翟睡得很沉。
墨禾守在床边,没有合眼。他看着父亲的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,又从平稳变得微弱,像是潮水一样,一浪一浪地退去,最后只剩下沙滩和寂静。弟子们送来饭食,他吃不下,只喝了几口水。水在喉咙里滑下去,冰凉的,但他感觉不到。
傍晚的时候,墨翟醒了一次。
他看了看窗外,看了看墨禾,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。墨禾知道他在找什么。从枕头下面取出那面小铜镜——不是那面磨了三年的,而是父亲平时用来刮胡子的小圆镜,只有巴掌大,镜面有些模糊了,是用了很多年的。
墨翟接过铜镜,举到眼前,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太老了。老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。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沟壑,一道一道的,记录着一生的操劳。眼睛深陷,眼窝周围是深重的青黑色,是久病留下的痕迹。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白得像霜,白得像这面铜镜的镜面。
“老了。”他说。
墨禾挤出一个笑。“您不老。”
墨翟把铜镜放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镜子的温度透过衣裳传来,凉凉的,但他觉得那凉意让他安心。
“墨禾,你把那面大镜子,埋在了泰山脚下?”
“埋了。三尺深,压了止字石。”墨禾说,“您忘了吗?您还让我挖出来看过一次,又让我埋回去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墨翟点点头,“我只是再确认一下。”
他咳嗽了几声,喘了一会儿。墨禾想给他拍拍背,但他摆了摆手。
“你记不记得,我刻八卦的时候,把六和九对调了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墨禾想了想。“因为镜子里的世界是反的?”
墨翟摇了摇头。“不全是。是因为六和九,本来就是一样的。”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“六翻过来,就是九。九翻过来,就是六。它们不是两个数,是一个数。只是你从不同的方向看,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”
墨禾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在他的认知里,六就是六,九就是九,怎么可能一样呢?但父亲说的好像很有道理……
“所以,阴和阳不是对立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对立。”墨翟说,“是互相看着对方。阴看着阳,阳看着阴。你看我,我看你。看着看着,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”
他咳嗽了几声,喘了一会儿,像是在积蓄力量说接下来的话。
“墨禾,你以后会看到很多对立的东西。天和地,阴和阳,善和恶,对和错。你记住,它们不是对立的。它们是一面镜子的两面。你站在这一面,看到的是这一面。你走到那一面,看到的就是那一面。镜子没有变,变的是你。”
墨禾的眼眶红了。
“父亲,我记住了。”
墨翟伸出手,握住了墨禾的手。那只手己经没有多少力气了,握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但墨禾能感觉到那份温度,那份力道——那是父亲最后的力量。
“你比我有出息。”墨翟说,“你年轻,还有时间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学怎么磨镜,连八卦都刻不首。你己经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“我教了你手艺,没教你别的东西。”墨翟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以后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墨禾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父亲,您别说了……”
“要说。不说就来不及了。”墨翟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墨禾,你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这个作坊。磨镜的手艺不能断。”
墨禾点头。
“第二,那些观测记录,不要丢。也许有一天,会有人用到它们。”
墨禾点头。
“第三……”墨翟停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出来,“第三,不要恨那面镜子。它不是故意害人的。它只是……太亮了。”
墨禾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我不恨它。我谁也不恨。”
墨翟点了点头,松开了墨禾的手。他把手放在那面小铜镜上,手指轻轻抚摸着镜面,动作轻柔,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“它亮了。”他说。
墨禾凑过去看。那面小铜镜的镜面,在油灯的光下,反射出一片幽幽的冷光。不是灯光,是铜自己发出的光,那种光淡淡的,像是月亮的清辉,又像是星星的闪烁。
“看到了吗?”墨翟问。
墨禾点头。
“它亮了,是因为它知道我快走了。”墨翟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,“它在跟我告别。”
墨禾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墨翟闭上眼睛。
“墨禾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想再看一眼那面大镜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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