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禾回到作坊的时候,墨翟己经不能说话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眼睛半睁着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墨禾趴在床边,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,只听到微弱的呼吸声,像风穿过枯叶的声响。
他叫来了弟子们,让他们帮忙料理后事。邻居们也都来了,有人送米,有人送布,有人帮忙搭建灵堂。墨禾像个木偶一样,被人牵着做这做那,说什么就做什么,没有自己的思想,也没有自己的情绪。他给父亲换上干净的衣裳,把父亲平日最常用的工具放在棺材里——磨石、刻刀、铁钳、那把刻着“止”字的铜片。那些都是父亲一辈子用过的器物,让它们陪着父亲一起上路。
棺材合上的时候,墨禾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想喊一声“父亲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木钉被一下一下地敲进去,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敲在他心上。棺材盖上了,父亲就在里面,和外面的世界永远地隔开了。
葬礼在第三天举行。
没有太多排场,按照工匠的规矩,简简单单。来帮忙的人都是乡里乡亲,没有请专门的哭丧人,也没有雇吹鼓手,一切都从简。棺材抬出作坊的时候,天上下着小雨。雨丝细细的,密密的,像磨镜时飞溅的铜屑,又像是老天在为这个磨了一辈子镜子的工匠流泪。
墨禾走在棺材后面,手里捧着那面铜镜——不是父亲磨了三年的那面,是另一面普通的铜镜,是他自己磨的,技术还差得远,镜面有些模糊。但他把它放在父亲的胸口,让它陪父亲一起入土。父亲生前最离不开的就是镜子,让他带着镜子走,路上不会寂寞。
棺材落进墓坑,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。每一锹土落下去,墨禾的心就沉一寸。土越堆越高,棺材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包。父亲就在那里面了,埋在土里,和大地融为一体。
土填平了,堆起一个矮矮的坟头。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石头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墨翟”。那是墨禾亲手刻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他知道父亲不会在意这些。
墨禾跪在坟前,烧了纸钱。纸灰在雨中飞舞,像黑色的蝴蝶,又像远去的魂魄,慢慢地升腾,慢慢地消散,飘向那个看不见的世界。
弟子们陆续走了,邻人走了,最后只剩下墨禾一个人。
他跪在那里,一首跪到雨停,跪到天黑。膝盖早就麻了,但他不想动,不敢动,仿佛一站起来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月亮出来了。
月光照在坟头上,照在那块石头上,照在墨禾的脸上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面铜镜,把清冷的光洒向大地。墨禾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镜子不是反射光,镜子是切开光。”
切开光?父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说镜子能把光切成两半?还是说镜子能照见光的本质?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被泥土和血污浸透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磨镜留下的老茧,一层叠一层,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他学艺的岁月,也记录着他和父亲在一起的每一天。
“父亲,我发誓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枯叶,“除非天裂,绝不挖。我会等。等一年,等十年,等一百年。等那个人来。”
他站起来,腿己经麻得没有知觉了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扶着石碑,站了一会儿。石碑冰凉,上面的字被雨水洗得有些模糊了。
“还有,我不恨那面镜子。您放心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。父亲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,担心他会恨那面镜子。现在他告诉父亲了,不恨,真的不恨。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下山。
月光照在他的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山路上,像是另一个自己,在陪着他走完剩下的路。
他走出很远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父亲的坟头像一面鼓,鼓面绷得紧紧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蹦出来。那种感觉让他心里发毛,他打了个寒颤,加快了脚步,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。
但走出几步,他又慢了下来。
不用怕。那里埋的是父亲。父亲不会害他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得很稳,很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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