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残阳如血

“倒了……大纛倒了……”

这个声音起初只是几个人的喃喃自语，随后像是野火燎原，变成了几万人的惊恐尖叫。

那面代表着北元不败神话的苏鲁锭战旗，在朱烨的刺刀下轰然倒塌。随之一起倒塌的，还有十万蒙古铁骑那根紧绷的神经。

信仰碎了，人就变成了野兽。 只不过，是受惊的野兽。

“长生天抛弃我们了！！” “那是魔鬼！那是杀不死的魔鬼！！”

恐惧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。

原本还在拼死冲锋的怯薛军，最先失去了战意。他们丢下了手中的兵器，调转马头，不顾一切地向后狂奔。

前军一乱，后军更乱。 再加上东方地平线上那滚滚而来的蓝玉大军，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座大山。

“跑啊！！明军的主力来了！！”

兵败如山倒。

这一刻，草原上最精锐的战士，变成了没头的苍蝇。 他们互相推搡，互相践踏。 有人落马，瞬间被无数只马蹄踩成肉泥；有人为了抢路，挥刀砍向了自己的同袍。

混乱。 彻底的混乱。

两里外。 王保保被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死死抱住。

“放开我！！让我死在那！！” 王保保看着那面倒下的战旗，双目流血，嘶吼着想要冲回去拼命。他输了，输得彻彻底底，输得不明不白。

“太师！！留得青山在啊！！” “明军主力到了！再不走就走不掉了！！”

阿鲁台不由分说，一把将王保保架上备用战马，狠狠抽了一鞭子。

“走！！！”

几千名亲卫护着这位草原枭雄，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北窜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
留下的，是漫山遍野的溃兵，和一地的狼藉。

……

“杀！！别让他们跑了！！”

远处，蓝玉的骑兵己经冲到了战场边缘。 这支生力军如同猛虎下山，疯狂地收割着那些己经失去抵抗之心的蒙古溃兵。

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
但是。 在战场的正中央。 在那个己经变成尸山的红色方阵里。

却安静得可怕。

朱烨拄着那把己经严重变形、甚至连刺刀都断了的“判官”步枪，站在一堆马尸上。

他看着远处溃逃的敌军，身体前倾，想要迈出一步，想要喊出一声“追”。

可是。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，像是生了根，根本不听使唤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二虎跌跌撞撞地走过来，想要扶住朱烨，结果自己脚下一软，先跪在了地上。

“咱们……赢了？” 二虎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。

朱烨没有回答。 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向西周。

神机营的方阵，己经不复存在了。 原本五千名生龙活虎的年轻士兵，此刻还能站着的，稀稀拉拉，不到两千人。

剩下的人，都躺在地上。 有的和敌人同归于尽，有的被马蹄踩得变了形，有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带血的刺刀。

鲜血。 太多的鲜血。 多到脚下的土地己经变成了泥泞的沼泽，每走一步都会带起红色的泥浆。

“赢了……”

朱烨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，声音沙哑：

“但我们也……打光了。”

这就是战争。 没有话本里那种以一当百还毫发无伤的神话。 在绝对的数量劣势面前，神机营虽然创造了奇迹，但也付出了近乎毁灭的代价。

……

蓝玉的大军并没有停留，他们呼啸着越过这片惨烈的战场，继续向北追击。

战场上，只剩下这些幸存者。

太阳终于完全落山了。 但在西边的天际，还残留着最后一道余晖。

那光是红色的。 红得像血，红得刺眼。

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乌鸦，开始在低空盘旋，发出“呱——呱——”的难听叫声。它们在等待，等待着这场盛宴的开席。

风吹过。 吹起了朱烨那一头早己散乱的长发，也吹起了地上那些破碎的战旗。

朱烨艰难地从尸堆上走下来。

他看到了那个神机营的新兵王小二。 这孩子只有十六岁，此时正靠在一匹死马身上，胸口插着半截断刀，手里却紧紧握着一张还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书。 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天空，眼神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恐惧，和一丝对家的眷恋。

朱烨伸出手，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
他又看到了曹震。 这位用生命去堵缺口的老将，此刻正躺在几个老兵的怀里。 他浑身都是窟窿，己经没了气息。但他那只残缺的右手，依然高高举着，保持着那个“大拇指”的姿势。 他的脸上带着笑。 那是得偿所愿的笑。

“曹将军……”

朱烨跪在地上，握住那只冰冷且粗糙的大手，额头抵在曹震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