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最后一颗子弹

大同城外，旷野。

残阳如血，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。风中不再有硝烟的刺鼻味，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、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
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
刚才那场惨烈的西南角肉搏战刚刚结束，曹震和他的老兵们用尸体堵住了缺口。神机营的方阵虽然残破，但依然勉强维持着西方形的阵列。

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他们的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，只有眼白是白色的。

“快！装填！！”

一名幸存的小旗官嘶哑地喊道，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定装弹药袋。

那是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。 摸索。 抓取。

然而，这一次，他的手抓了个空。

小旗官愣了一下，他不信邪地把手伸得更深，甚至把皮袋子翻了过来。

空了。 只有几粒黑色的火药渣子随风飘落。

“弹药！后勤！！给我弹药！！”小旗官惊恐地回头大喊。

“没了……”

一名负责搬运弹药的辅兵瘫坐在地上，身边是几个倒扣的木箱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空荡荡的火药桶，使劲摇晃着，却倒不出一粒火药。

“我也没了……” “只有最后一发了……” “我这儿全是空的……”

恐慌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。

在这短短两个时辰的激战中，为了压制蒙古骑兵的疯狂冲锋，为了填补烟雾中的视野盲区，神机营爆发出了惊人的射速。

五千人，二十万发子弹。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 但在十万骑兵的轮番冲击下，这个数字被迅速归零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二虎提着那把卷了刃的战刀，跌跌撞撞地爬上指挥车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：

“统计出来了。”

“前排士兵……平均每人还剩不到一发。”

“后两排……全空了。”

朱烨闻言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“判官”步枪，拉开枪栓。

膛内，也是空的。

这就是热兵器的宿命。 有子弹的时候，它是收割生命的死神。 没子弹的时候，它就是一根昂贵的烧火棍，甚至不如一根削尖的木矛好用。

“刺刀……”

朱烨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低沉：

“检查刺刀。”

既然没了獠牙，那就只能用爪子了。

……

两里外。

王保保勒住战马，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，死死盯着远处那个安静下来的红色方阵。

他在听。

战场太安静了。 那种让他在噩梦中都会惊醒的爆豆般的枪声，消失了。那种让他几万大军不得寸进的死亡火网，熄灭了。

“太师？”阿鲁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“他们……是不是在使诈？想引诱我们进去？”

“不。”

王保保摇了摇头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。

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。 他能闻到“强弩之末”的味道。

“不是使诈。”

“是没粮了。”

王保保指着那个方阵，语气中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：

“他们的妖法，是靠那种黑色粉末和铁丸子支撑的。打了整整一下午，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该打空了！”

“现在的他们，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！是一群待宰的羔羊！”

王保保猛地拔出那把己经砍缺了口的弯刀，刀锋指向天空。

夕阳照在他的脸上，将那份狰狞映照得如同魔神。

“传令！！”

“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拉上来！！”

“剩下的六万人，不分左翼右翼，不分前军后军！！”

“给我铺开！！”

“就像这草原上的洪水一样，给我漫过去！！”

“不需要战术！不需要骑射！”

“哪怕是用马蹄子踩，也要把他们给我踩成肉泥！！！”

“吼————！！”

随着王保保的命令，北元大军最后的底牌被彻底掀开。

六万名骑兵。 这是王保保最后的家底，也是这片草原上最恐怖的力量。

他们不再保留任何余地，不再顾忌任何伤亡。 所有人，只有唯一的目标——踏平那个方阵！

……

轰隆隆——轰隆隆——

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，这次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
大同城外的旷野上，出现了一幕令人窒息的画面。

如果说之前的冲锋是海浪。 那么这一次，就是黑色的海啸。

六万名骑兵排成了一道宽达数里的锋线，漫山遍野，铺天盖地。

没有空隙。 没有死角。

视线所及之处，全是攒动的马头，全是雪亮的弯刀，全是狰狞的面孔。

灰尘遮蔽了残阳，世界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。

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，像是一柄柄重锤，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