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李二打劫

两兄弟驮着一百斤红薯回到卢国公府的时候，天己经擦黑了。

程处默翻身下马，腿肚子首打颤——不是累的，是被那一百斤红薯压的，马哆嗦他也跟着哆嗦。程处亮也好不到哪儿去，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一个趔趄，差点给门房行了个大礼。

“快快快，”程处亮扶着门框喊，“叫人搬进去！”

几个护院跑出来，七手八脚地把麻袋卸下来抬进了厨房。程处默甩着发麻的腿，一瘸一拐地往正厅走，还没进门就听见一声炸雷般的吼叫——

“回来了？”

程咬金从正厅里大步迈出来，眼睛首勾勾地盯着两兄弟身后。

“红薯呢？”

程处亮抹了一把汗：“父亲，在厨房呢，一百斤，一个不少。”

程咬金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，那笑容大到几乎要从耳朵根子溢出去。他一巴掌拍在程处默肩膀上，拍得他一个趔趄：“好儿子！有出息！”

然后他转身就往厨房跑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：“处亮！去火房里把那几个铁钳子拿来！再弄个火盆！快！”

“父亲，那铁钳子是夹炭的——”

“夹红薯也是它！快去！”

程处亮不敢再废话，一溜烟跑了。

程咬金亲自蹲在厨房里挑红薯。他挑得很认真，每一个都拿起来捏一捏，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，又放在手里掂掂分量，那架势比他在兵部挑将领还仔细。最后挑出了八个最大最周正的，捧在手里跟捧着一窝金元宝似的，屁颠屁颠地回了正厅。

火盆端来了，铁钳子拿来了，程咬金把八个红薯整整齐齐地码在炭火边，然后搬了个胡床蹲在旁边，目不转睛地盯着。

程处默和程处亮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对任何食物表现出这样的虔诚——就连陛下赐的御酒，他都是仰脖子就灌了，什么时候这么耐心过？

红薯在炭火边慢慢烤着，外皮渐渐变焦，滋滋地往外渗糖汁，一滴落在炭上，“嗤”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，甜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厅堂。

程咬金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脸上的表情近乎陶醉。

“处默。”

“儿在。”

“你去厨房看看，让厨子弄几个下酒菜。再把我床底下那坛子酒搬出来。”

程处默愣了一下。床底下那坛子酒，是父亲藏了小半年的，说是等过年才喝。今儿个为了几个红薯就给开了？

但他没敢问，老老实实去了。

下酒菜端上来的时候，红薯也烤好了。程咬金用铁钳子把一个红薯夹出来，烫得在手里倒腾了几下，掰开——金红色的瓤子热气腾腾，在烛光下亮得晃眼。

他咬了一口，眯起眼睛，发出一声悠长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
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，但那个“好”字里包含的情感，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丰富。

程处默和程处亮也被允许各吃一个。父子三人围坐在火盆边，一人捧着一个红薯，吃得满嘴香甜，间或夹一筷子下酒菜，喝一口酒，那光景别提多美了。

程咬金吃到第三个红薯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举起酒杯，神色郑重：“来，敬红薯一杯。”

两兄弟举杯，跟着敬了一杯。

气氛正酣畅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紧接着门帘一掀，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
程咬金抬头一看，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在地上。

来人三十来岁，方脸阔额，三绺长须，穿着一身圆领袍，但程咬金认得这张脸——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了，化成灰都认得。

李二。

大唐天子，微服出宫，不知道哪阵风把他吹到了卢国公府。

“陛下——”程咬金腾地站起来，嘴里还含着半口红薯，含糊不清地就要行礼。

李二摆摆手：“别喊，微服呢。”他一眼看见火盆边那几个黑乎乎的东西，鼻子动了动，“什么东西？这么香？”

程咬金的脸僵住了。

他太了解李二了。这位陛下什么都好，就是有个毛病——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道。

“回陛下，”程咬金艰难地咽下嘴里的红薯，“是……红薯。”

“红薯？”李二凑过来，低头看了看火盆边那几个焦黑的东西，又看了看程咬金嘴角糊着的那一圈薯泥，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，“怎么个吃法？”

程咬金沉默了一瞬。

他能说“您别吃了”吗？不能。面前这位是天子，虽说私下里关系不错，但君臣之分摆在那儿呢。

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陛下请坐，臣给陛下烤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