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那封信

决定一旦做出，就像松开了紧握的拳头，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。李远没再犹豫，也没去反复权衡利弊。他知道，无论这念头多么荒谬，这封信写了可能石沉大海，甚至带来未知风险，但若是不写，他心里那点微弱却顽固的萤火，怕是要把自己灼出个洞来。

接下来的两天，他格外留意宫中的动静，尤其是与截教相关的一切。他知道凭自己一个小卒，想联系上截教高层无异于痴人说梦。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——那个叫火灵的截教弟子，离去时说过“他日有缘再见，必当报答”。虽然这话听听就算了，但李远总觉得，那个眼神明亮、谈起“有教无类”时带着自豪的受伤道人，或许……还没走远？或者，至少会关注一下朝歌城，这个风暴即将汇聚的中心？

他依旧每日站岗、巡逻，沉默而尽职。但目光变得更加敏锐，耳朵也更加灵敏。他留心安插在宫苑各处的、不起眼的角落，是否有不寻常的痕迹——比如某种焦灼的、类似硫磺火星的气息残留？他甚至在某次轮休时，又悄悄去过一次那处废弃的土坯房，当然，空无一人，只有尘土和蛛网。
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无谓的期待，准备另想他法（虽然根本想不出别的办法）时，转机出现了。

那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，李远轮值夜岗，守在一处相对偏僻、连接宫中藏书阁与一片竹林的回廊入口。夜风穿过竹林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，将廊下昏黄的灯笼吹得摇晃不定，在地上投出变幻不定的、张牙舞爪的影子。

李远裹紧了单薄的皮甲，依旧觉得寒气透骨。他拄着戈，微微闭目养神，耳朵却警惕地听着西周的动静。

忽然，一阵极轻微的、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“簌簌”声，从竹林边缘传来。不是落叶，也不是小兽。李远猛地睁开眼，握紧了戈杆，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。

竹影摇曳，晦暗不明。但李远似乎看到，靠近围墙的阴影里，空气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，随即，一个略显虚幻、比夜色更浓的影子，慢慢凝实。

是火灵。

他依旧穿着那身靛青道袍，肩头的破损似乎用某种方法粗略修补过，不再渗血，但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仍显苍白。他站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，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依旧锐利明亮，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回廊下的李远。

没有寒暄，没有解释为何去而复返。火灵只是看着李远，目光中有审视，有探究，也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。仿佛他也在观察，在确认什么。

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，随即强自镇定下来。他没有声张，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远处巡哨注意的动作，只是同样静静地回望着火灵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火灵的身影再次模糊，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，下一刻，他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之下，与李远只隔了数步距离，恰好站在灯笼光晕的边缘，一半在明，一半在暗。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草药和火焰余烬的气味飘来。

“小兄弟，” 火灵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清晰地传入李远耳中，“我感应到你似乎在寻我？可是有事？” 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我伤势己无大碍，不日将离朝歌。若有所需，力所能及，或可一助。”

李远没想到对方如此首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也压低声音，开门见山：“火灵……道友，我想请你帮个忙。送一封信。”

“信？” 火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“送给何人？”

“贵教教主，通天圣人。” 李远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。

“什么？！” 火灵瞳孔骤缩，身上的气息都紊乱了一瞬，险些溢出，他连忙收敛，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，“你要给老爷送信？你……” 他上下打量着李远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凡人戍卒，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老爷他……”

“我知道这很荒谬。” 李远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甚至带着点自嘲，“我一个凡人士卒，蝼蚁般的存在，哪有资格给圣人写信。但我有些话，觉得或许……应该让圣人知道。只是几句话而己，若你觉得不妥，或无法送达，就当我没说过，毁了便是。”

火灵沉默了，锐利的目光在李远脸上逡巡，仿佛要看出他是不是疯了，或者别有用心。但李远的目光坦荡，只有一片澄澈的认真，和一丝深藏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