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又一次的对话：人与神

宫里的日子，像浸在陈年墨汁里的丝线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每一寸都染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暗色。李远小心地踩着这条丝线，努力让自己成为背景的一部分。他听到了更多的“秘闻”，看到了更多匆匆而过、神色各异的臣子，也远远瞥见过帝辛愈发疲惫却更加锐利的侧影。那些关于新政受阻、诸侯怨怼、祭祀风波的流言，像地宫里滋生的苔藓，无声蔓延。李远心里那点“辛哥牛逼”的赞叹，渐渐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忧虑取代。他知道历史的惯性，知道“逆天”的代价，哪怕帝辛的“逆天”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，可能只是尝试做一些“对”的事。

压力，像无形的水银，从宫墙的每一道砖缝、每一幅藻井渗透下来，不仅压在帝辛肩上，也悄然浸染着李远的心境。他开始失眠，在戍卒们挤在一起的、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简陋宿处，睁着眼，望着低矮屋顶的黑暗，耳边是同袍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。那些流言碎片，帝辛孤独的背影，女娲宫的阴影，还有他自己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、对另一个世界的遥远记忆，搅在一起，沉甸甸地坠在胸口。他开始觉得，这深宫里令人窒息的，不仅仅是规矩和等级，还有一种更加庞大、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，像一张无形的巨网，笼罩着所有人，包括那个试图撕开一道口子的年轻君王。

或许正是这种持续的低压和隐忧，让他在又一次接到那个沉默宦官“大王召见”的示意时，竟有了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，甚至……一丝隐隐的、想要暂时逃离这压抑环境的渴望。

这次见面的地方，既非偏殿，也非御花园水榭，而是一处他从未到过的、更加僻静的宫室。像是一间小型的书房或茶室，陈设依旧考究，但多了许多书架和卷帙，空气里弥漫着书卷的墨香和一种更清冽的熏香味道。窗外是几丛修竹，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帝辛己经在里面了。他依旧穿着常服，只是外袍随意地搭在旁边的屏风上，只着素色中衣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、绘制在绢帛上的地图前，手指虚点着某个地方，眉头紧锁。案几上，酒壶倾倒，两只玉杯，一满一空，旁边散落着几卷摊开的竹简。

听到脚步声，帝辛回过头。烛光下，他的脸色比李远上次见时更加疲惫，眼下的暗影清晰可见，但那双眼睛，依旧深不见底，只是此刻里面翻涌的，似乎不仅仅是政务的烦扰，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郁结的躁动。

“来了？” 帝辛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指了指案几对面的坐席，“坐。”

李远默默行礼，坐下。目光扫过案上的酒壶和空杯，心里微微一动。大王……独自在喝酒？

帝辛也走过来，在李远对面坐下，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拿起酒壶，将那只空杯也斟满，然后推了一杯到李远面前。澄澈的酒液在玉杯中微微晃动，映着跳动的烛火。

“喝。” 帝辛言简意赅，自己先端起另一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动作干脆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。

李远犹豫了一下。他酒量很一般，而且在这种时候，和君王对饮？但帝辛的目光扫过来，没什么情绪，却不容拒绝。他只好端起杯子，学着样子，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
酒很烈。一股火线顺着喉咙滚下，瞬间点燃了食道，首冲头顶。辣，冲，还带着一种奇特的、类似某种草药的苦味。李远被呛得咳嗽了两声，脸瞬间涨红。

帝辛看着他狼狈的样子，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，但那笑意转瞬即逝，又恢复了沉郁。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却没有立刻喝，只是拿在手里，轻轻晃动着，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，仿佛能从那里面看出什么。

“李远，” 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在酒意和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，“你说，这天下，人和神……谁大？”

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、首指核心的问题。而且，是在这样一个略显反常的、带着酒意的夜晚。

人和神，谁大？

李远脑子被那口烈酒冲得有些发晕，思维也变得不那么缜密。这个问题，若是平时清醒，他定要绞尽脑汁，想想怎么回答才安全，才能既表达自己的想法（如果有的话），又不至于触怒君王和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“神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