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王登基后的朝歌,像一锅烧开了又勉强压住火、仍在锅盖下咕嘟翻滚的沸水。表面上看,钟鼓礼乐依旧,宫阙巍峨肃穆,街市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。但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,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。宫墙内的诏令一道接一道,有时是关于新税赋的试行,有时是关于劳役的调整,有时是针对某些贵族逾制行为的申饬。军营里的训练变得更加频繁和严苛,百夫长骂人的词汇都因为“新朝新气象”而丰富了不少。戍卒们私下议论,都说新大王“有想法”,但也“不好伺候”。
李远的日子,在表面的重复中,藏着细微的变化。站岗依旧枯燥,黍羹依旧难吃,但宫门前那些肃立的甲士,偶尔投来的目光里,少了几分纯粹的漠然,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——或许是因为他“面见过新王”的消息早己不是秘密。刀疤脸依旧会凑过来套近乎,但话题更加小心翼翼;瘦高个的酸话少了,变成了沉默的打量;老申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但李远觉得,他偶尔瞥向自己的眼神,似乎更深了。百夫长对他依旧严厉,但那种严厉里,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,不再像以前那样劈头盖脸、纯粹基于上下级的碾压。
李远努力维持着“我就是个小兵”的低调。该站岗站岗,该挨骂挨骂,该吃猪食吃猪食。只是夜里躺在草席上,听着风声和鼾声,脑子里偶尔会闪过祭天台上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背影,闪过偏殿里那双带着倦意和星火般希冀的眼睛。他知道自己和那个世界隔着天堑,但那点因为“愿意听真话”和“好像也不容易”而产生的好感与共情,却像石缝里的草籽,在心底悄悄扎根,带着一种与周围麻木氛围格格不入的、微弱的存在感。
登基大典过去约莫半个月,一个同样沉闷的午后,李远刚下值,正打算回草棚挺尸,那个面白无须、沉默如影的中年宦官,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李远,大王召见。” 宦官的声音依旧尖细平淡,这次连“随咱家来”都省了,只是转身便走。
李远心里咯噔一下,但奇怪的是,比起前两次的魂飞魄散,这次竟有了一丝“又来了”的、略带荒谬的熟悉感。他默默放下戈盾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(虽然没什么用),跟了上去。
这次走的路线略有不同。没有去往那些森严肃穆的宫殿,反而穿过几条回廊,绕过几处假山流水,空气中渐渐多了草木泥土的气息,少了沉郁的檀香。眼前豁然开朗,出现了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。
御花园。
时值夏末,草木依然葱茏。奇花异卉在李远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间绽放,色彩浓艳。嶙峋的怪石堆砌出假山,引来的活水在石间蜿蜒成溪,汇入一池碧水,水面浮着几片睡莲,有游鱼唼喋。亭台水榭点缀其间,飞檐精巧。空气里是的泥土、青草和花朵混合的清新气味,夹杂着隐约的、某种名贵木材的淡香。
与宫墙外的尘土飞扬、宫门前的庄严肃穆、偏殿里的清冷沉郁都不同,这里有一种刻意营造的、属于自然的生机和闲适。只是这“自然”太过规整,每一块石头的位置,每一株花木的形态,似乎都经过精心算计,反而透出一种无声的、属于皇家的秩序和控制。
帝辛就在一座临水的水榭里。
他未穿冕服,只一身玄色常服,玉簪束发,正背对着来路,凭栏望着池中的游鱼。水榭里没有旁人,只有石案上摆着一壶酒,两个玉杯,几碟精致的点心——至少看起来比军营伙食精致万倍。
听到脚步声,帝辛转过身。
登基不过半月,他眉宇间的线条似乎更加清晰,眼神也更显深沉,那种祭天时的孤绝和威严沉淀下来,化为一种内敛的、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但当他看到李远,脸上那种属于“王”的、冰封般的肃穆似乎融化了些许,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弧度。
“来了?” 他开口,声音比在偏殿时似乎随意了些,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松弛。
“参见大王。” 李远赶紧躬身行礼。心里却想,这次不是在正式的宫殿,也没有外人在场,感觉……好像确实更随意一点?
“免了。” 帝辛挥挥手,指了指石案对面的蒲团,“坐。陪孤看看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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