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 初见林黛玉

第二天是个晴天。

雪化了一地的水，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，踩上去有点滑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之后街上的水渍开始蒸发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雪水混在一起的清冷味道。

贾琮换了一身便服出了门。

没穿铁甲——去荣国府附近转悠穿一身甲太扎眼了。也没穿副指挥使的官服。就一件深灰色的棉袍，腰间系着一根布带子，脚上一双黑面棉靴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束着，没戴帽子。

这身打扮走在京都的大街上就是一个普通的半大小子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
他没带贾三。一个人去的。

从城东的宅院到宁荣街骑马大概一刻钟的路程。贾琮今天没骑马，走着去的。一来是想顺路看看街面上的情况，二来是不想让贾府门口的那些盯梢的人注意到他的行踪——他知道王夫人的人还在监视着他。

走路的速度比骑马慢了不少。贾琮沿着城东的主街一路往西，穿过了几条巷子，拐进了宁荣街。

宁荣街比他半年前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。

青石板路面上依然有马车碾过的深深车辙印。街两边的店铺开着门做着买卖。偶尔有一两辆轿子从街上晃过去，轿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坐的谁。

荣国府的大门还是那副样子。

朱红色的漆面因为入冬的缘故裂了几条细纹。“敕造荣国府”的匾额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——大概是灰尘积了一层没人擦。门口那对石狮子——

贾琮的目光在石狮子上停了一下。

右边那只的脑袋是新补的。

他当初离开贾府的那天晚上一拳把石狮子的脑袋砸碎了。后来贾府找人重新雕了一个安上去——新的脑袋跟旧的身子颜色明显不一样，新石头白、旧石头灰，看着有点滑稽。

贾琮嘴角弯了一下。

他没有走正门。

他绕到了荣国府的后街。后门比正门冷清多了——没有看门的家丁，只有一个半掩着的角门，门外停着一辆送菜的骡车。

贾琮在后街的拐角处找了个位置靠着墙站着。

他不打算进府。

至少不是现在。他想先看看林黛玉的情况。林如海的信里说黛玉“寄居荣国府中”——但具体的生活状况信上没写。他需要自己亲眼看一看。

等了大约两刻钟。

后门那边没什么动静。偶尔有一两个婆子端着盆子从门里出来倒脏水，或者有送货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角门进去。

贾琮有点不耐烦了。他正打算换个地方转转的时候——

后门旁边的一道侧门开了。

走出来一个人。

小小的一团。

七八岁的年纪。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，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坎肩。头上梳着双丫髻，用两根细细的绸带扎着。手里捧着一本书——书皮是旧的，卷了角。

她一个人走出来的。身后没有丫鬟跟着。

出了侧门之后她没有往远处走。就在门口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

石阶是青石的，冬天的石头冰凉冰凉的。她坐上去之后缩了缩身子，用捧着书的两只手夹在了膝盖之间取暖。

然后她翻开书，低着头看起来。

贾琮站在拐角处看着她。

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话。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，两条弯弯的眉毛像是用极细的笔画出来的。鼻子小巧挺首。嘴唇不算薄也不算厚，嘴角微微往下弯着——不是哭，是那种天生带出来的一丝清愁。

最抓人的是她的眼睛。

一双眼睛里含着一汪水。不是真的有水——是那种瞳仁极清澈的人在光线照到的时候会反射出来的一层光泽。那层光泽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永远带着一股子隐隐的湿意，好像随时要掉泪。

但她没有在哭。她只是在看书。

贾琮站在拐角处看了她大约十来息。

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。

他的脚步不算轻。西千斤的体重踩在青石板上虽然有踏雪无痕的技能在控制，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有细微的声响。

林黛玉听到脚步声之后抬起了头。

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朝她走过来。

少年个头不算很高——十三西岁的身板，比一般的同龄人壮实一圈。穿着一件普通的灰棉袍，但走路的姿态很有力，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的。他的脸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——一道在右颧骨上，一道在左眉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