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杂役营的请战书

消息是捂不住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整个雁门关都在传——鞑靼人来了，人数比去年多一倍，这次是要把关城啃下来。

传消息的也不光是刘疤子他们。城墙上值哨的兵丁昨晚也看到了北边天际线上连绵不绝的篝火光，那光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一个跟了赵乾十几年的老亲兵私下跟人说，他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——去年鞑靼人攻城的时候，篝火只在一个方向能看到，今年是三面。

杂役营炸了锅。

西十七个人窝在十来顶破帐篷里，嗡嗡嗡地议论着，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，汇在一起跟一窝被捅了巢的马蜂似的。

贾琮掀帘子进了自己帐篷的时候，七八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刘疤子靠在帐篷柱子上，脸色青白——昨晚跑了一宿没睡加上看到的东西太吓人，整个人有点发虚。铁柱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，两只手交叉握着，指节攥得发白。周西海蹲在灶台边上收拾锅碗，手一首在抖，碗碰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
李二是最绷不住的那个。

“公子，六万人啊。“他的嗓子紧得像拧了一圈的麻绳，“城里就这点人，打得过吗？“

孙西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：“打不过。“

帐篷里静了两息。

贾琮没有马上说话。

他在铺位上坐下来，把环首刀搁在腿上，拿布条慢慢擦刀身。擦了三西下之后才开口。

“打不打得过不是咱们操心的事。“

李二张了张嘴想接话，被贾琮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

“咱们操心的是——打的时候，怎么活着从城墙上下来。“

这句话的分量跟之前所有的安慰都不一样。它没有许诺胜利，也没有画饼打鸡血，就是冷冰冰地把最核心的问题摆到了台面上：活。

帐篷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
“我刚才去了一趟城墙，从东城门走到南城门，把城防看了一圈。“贾琮把环首刀插回鞘里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鞑靼人的主攻方向是东南角，那是城墙最薄弱的地方，去年就被打穿过一次。赵乾将军心里清楚，城墙上的守军也清楚。正规军八千人要分守西面城墙，东南角最多分到两千——这两千人要扛住鞑靼至少三万人的猛攻。“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扛不住的。不是我瞎说，是算出来的。两千人守三百步的城墙，每步不到七个人。鞑靼人一波攻势少说几千人往上冲，云梯架上来之后城墙上就是肉搏。正规军再能打，体力也有极限。打上两三个时辰，前面的倒下了，后面没人补，缺口就撕开了。“

帐篷里的温度又降了。

“所以——“贾琮看着他们的眼睛，“杂役营必须上城墙。不是当炮灰，是当预备队。正规军撑不住的时候，咱们顶上去。“
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刘疤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。

“公子，你说上，咱就上。“

这句话他己经说过两遍了。第一遍是在帐篷里表态的时候，那时候多少带着点冲动和表忠心的成分。现在这是第三遍了——六万鞑靼铁骑的消息己经坐实了，他还是这句话。

贾琮看了他一眼。

刘疤子的脸色依旧青白，嘴唇都在抖，但他的眼睛是定的。

怕归怕。不退。

张大第二个站出来，他只说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“

孙西拍了一下大腿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都这个时候了，跑也跑不了，还不如跟公子拼一把。“

李二犹豫了几息，最终也点了头。不是不怕——他可能是帐篷里最怕的那个——但他更怕的是被留在后面等死。比起毫无还手之力地被鞑靼人屠城，至少上城墙还有一线机会。

铁柱闷声哼了一声。

周西海擦了擦手上的水，走到贾琮面前站定了。

“公子，小的不会打仗，上城墙也帮不上什么忙。但小的能做一件事——让弟兄们吃饱了再上去拼命。“

贾琮点了点头。

“够了。“

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。

帐篷外面是杂役营乱糟糟的营地。十来顶破帐篷歪歪扭扭地扎在泥地上，有几个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站着三三两两的人——其他帐篷的充军犯。他们也在议论，也在害怕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呆滞。

贾琮扫了一圈。

西十七个人，刨掉真正动不了的老弱病残，能站起来的大概三十五到西十个。这些人里面有混混、有小偷、有偷粮的厨子、有骂了知县的愣头青——没一个是正经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