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风暴
始皇帝二十八年六月十五,东巡行在启程返咸阳。消息从东海之滨由急递铺接力传递,换马不换人,日夜兼程,七天七夜抵达咸阳。公车署的令史在卯时正刻将驿传竹简送入章台宫。辰时,嬴成在少府衙门正堂召集各署主事,宣读始皇帝返程的日程和路线——沿驰道西行,经琅琊、彭城、荥阳、函谷关,预计七月初抵达咸阳。随行人员:廷尉李斯、中车府令赵高、公子扶苏、博士淳于越、仆射周青臣,及一众属吏、甲士、侍从,约三千人。
嬴成读完后,正堂里安静了一息。各署主事低下头,用笔在竹简上记录与自己相关的事务安排——驰道沿线驿站需增备粮草,函谷关需加固关墙,骊山陵工地需在始皇帝经过时将的黄土断面用草席覆盖,以免有碍观瞻。没有人议论,没有人提问。咸阳的官吏在涉及始皇帝的事务上,从不议论,从不提问。他们只记录,只执行。
陈远坐在营造科值房的长案末端,面前摊着泾水复渠方案的施工详图。墨迹己经干透了。他没有抬头。始皇帝返咸阳,东巡行在三千人,公子扶苏随行。这些信息像章台宫檐角上的乌鸦,黑压压地盘旋在咸阳上空。但他低下头,看到的是泾水河道两岸密密麻麻的等高线,是取水口向上游移动三里后的新渠线,是三座分水闸的石砌闸墩详图,是沿岸十七个里的田亩数和人口户数。这些数字和线条是他能够把握的。咸阳的风暴他把握不了,但泾水的渠线他可以画到最精确的一寸。
“陈远。”王戊的声音从长案另一端传来。
“在。”
“泾水复渠方案,嬴少府批了。七月开工。”
陈远双手接过批文。竹简上嬴成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——“照准。着营造科技吏陈远督工。工期两个月。”落款是嬴成的亲笔签名和少府丞的朱红印痕。两个月。从七月到九月,关中雨季的尾巴和秋收之前的农闲窗口。这是他在咸阳主持的第二项工程。
“诺。”
六月中下旬,咸阳的天气热到了顶点。章台街的夯土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,车轮碾过,扬起细密的尘土,落在行人的头巾和肩膀上,和汗水混成灰色的泥浆。槐树的叶子卷曲起来,边缘泛黄,像被火燎过。渭水的水位在暴雨季后缓慢回落,露出两岸被洪水浸泡过的淤泥滩,淤泥在烈日下龟裂,裂缝纵横交错,像一张被揉皱的蛛网。空气里弥漫着淤泥晒干后特有的腥气,和牲口粪便、炭火烟尘混合在一起,成了咸阳盛夏的体味。
考工室的值房里热得像蒸笼。王戊让人在窗户上挂了浸过水的草帘,水蒸发时带走一点热量,但带不走闷。陈远坐在草帘后面,就着一块透进来的光斑,继续画泾水复渠的施工详图。墨汁在陶砚里干得很快,他每隔一会儿就要加几滴水,用墨锭重新研磨。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,滴在素帛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形水渍。他用袖口擦掉,继续画。
公孙弘的信在六月二十送到。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,写了满满三片竹简。
第一片:始皇帝行在己过彭城。沿途郡县官员迎送如仪,一切如常。
第二片:公子扶苏在彭城停留一日,视察了泗水的堤防工程。彭城县令呈报的堤防图样有误,公子亲自下到河滩,用步测量,发现堤基线比图上偏了两丈。公子没有斥责县令,只是让他把图改过来。当晚,公子在彭城驿站的油灯下,将泗水堤防的图样重新画了一遍。画到天亮。
第三片:淳于越在行在每日与随行儒生聚议。周青臣奏请始皇帝将淳于越调离行在,遣返咸阳。始皇帝未置可否。赵高将周青臣的奏章留中。公子扶苏未参与任何一方的聚议。每日白天视察沿途水利、城防、粮仓,晚上在驿站读书至深夜。读的是《考工记》。
陈远将第三片竹简反复看了几遍。公子在彭城重新画泗水堤防的图样,画到天亮。公子读《考工记》。扶苏没有参与淳于越的聚议,也没有参与周青臣对淳于越的攻击。他视察水利,修正图样,阅读帝国最古老的工艺典籍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在儒家和法家的夹缝中,走一条只属于他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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