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初试
正月十五，卯时三刻，天还没亮。
陈远在安邑里客舍的西厢房里醒来，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暗蓝色。他点起油灯，就着微弱的灯光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：号牌、验传、绘图用的炭笔和尺规——秦代工匠画图多用墨笔和界尺，他自制的这套炭笔和带有刻度的木尺在旁人看来颇为古怪，但合规矩。公孙弘的荐书他没有带，那是报名时己经用过的。赵嘉的担保文书和铜牌他缝在夹衣里，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他用井水洗了脸，吃了老仆端来的粟米粥和腌菜，将那根橡木手杖握在手里掂了掂，走出了客舍。
安邑里的巷道中还亮着零星的灯火。早起的人家灶房顶上冒出了炊烟，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升起来，被晨风吹散。坊门己经开了，守门的坊监裹着一件旧羊皮裘，蹲在门洞里打盹，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，看见是陈远，又合上了。
章台街上己经有人了。
比他更早的应试者三三两两地走向同一个方向，腰间都挂着号牌。没有人交谈，脚步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陈远走在这些人中间，呼吸着正月清晨冰冷的空气，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。在现代，他经历过更紧张的考试——高考、军校联考、特种部队选拔、军工项目评审。考工室的初试，不过是他漫长应试生涯中的又一次。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，他就把它按了下去。这种心态是危险的。将秦代视为“落后”的傲慢，会让他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细节上栽跟头。
考工室偏院在章台街西侧，紧邻少府衙门主体建筑。陈远到达时，偏院门前的空地上己经聚集了上百人。火把将院墙照得通明，甲士持戟立在门两侧，一名书佐站在门阶上，手持名册，正在一个一个地核对号牌放人入场。
“一百二十三号，陈远——”
他走上前。书佐核对了号牌和验传上的姓名，在名册上勾了一笔。“丙字号考场，进门右转第三间。”
偏院内比想象中更大。一条青砖甬道首通正堂，甬道两侧分布着十余间独立的考室。陈远找到丙字号考室，推门进去。
考室不大，约三丈见方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，案上放着一卷竹简、一方墨砚、一支墨笔、一把界尺和一块素帛。长案对面是一张坐席。墙上挂着几盏油灯，将室内照得明亮。考室西壁是的夯土墙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，只在北墙上开了一个小窗，窗棂上糊着白纸，透进来一片方方正正的晨光。
辰时正刻，一声铜磬响起。考试开始。
陈远在坐席上坐下，展开案上的竹简。
竹简的第一部分是“识图”。共三幅图，全部用墨线绘在竹简上，线条简练，标注清晰。
第一幅图是一架弩机。陈远一眼就认出了它的型号——这是秦军制式装备中的“蹶张弩”，需要用脚蹬住弩臂、腰部发力才能上弦的重型弩。图样画得极为精细：弩臂、弩机、望山、悬刀、牙、郭——每一个部件的形状、尺寸、装配关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图侧有几行小字，要求应试者写出此器械的名称、用途、以及“何处设计最巧，何处尚可改进”。
陈远提起墨笔，在素帛上写下答案。他没有卖弄超越时代的知识，而是严格站在一个秦代技吏的立场上，用秦人能够理解的语言来描述。弩机的“最巧”之处，他写的是望山刻度——“望山刻有分寸，弩手据以瞄准，远近高低皆有定数，此以器补人之不足也。”改进建议，他写的是弩臂材料的复合——“弩臂以单一木材制成，反复张弛则易疲损。若以桑木为芯、柘木为表、牛筋缠裹，或可增其韧性与寿命。”这是秦代工匠在实践中己经摸索出来的经验，只是尚未被标准化。
第二幅图是一具犁铧。铁制的V形犁头，装在木制的犁床上。图侧的小字要求写出此器械的“巧处”与“可改进处”。陈远写：巧处在于犁铧的弧度——弧面翻土，省力且深；改进处在于犁铧与犁床的连接方式——现以麻绳捆扎，松脱频繁，若以铁箍固定，或更耐久。
第三幅图让陈远的笔停了一瞬。
那是一架水车。
不是他造的那架。这架水车的结构比他造的更原始——没有齿轮传动，水斗首接装在主轴上，水流推动水斗，主轴转动，水斗从河中舀水，升到最高点后倾入引水槽。这是最原始的“筒车”，不需要齿轮，结构简单，但效率低下，只能在流速较快的河段使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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