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朱元璋：你比咱想得要深

这天召见来得没有预兆。

钟白鹿正在韩国公府的小书房里翻一本前朝地方志，是朱标上回提到的那本，朱标让人誊抄了一份送过来，说里头有几处记载颇有意思，让他得空看看。钟白鹿翻了没几页，发现确实有点意思，那条山西古道旁边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简图，画得歪歪扭扭，但能看出大致走向，他正拿着书对着图琢磨，毛骧进来了。

还是那副表情，还是那句话。

“陛下传钟白鹿即刻觐见。“

钟白鹿把书合上，放回桌上，站起来跟着走。

进御书房的时候，朱元璋正站在窗边，背对着门，手里拿着一份折子，低头看着，没有立刻转身。钟白鹿行了礼，站在那里等，等了一会儿，朱元璋把折子放下，转过来，在书案后坐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坐。“

钟白鹿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有点意外，朱元璋让他坐的次数不多，每次让坐，后头要聊的事一般都不短。

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，先让人上了茶，茶端上来，他自己端着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才开口。

“土地的事，你怎么看。“

就这一句，没有主语，没有背景，就是土地的事，你怎么看。

钟白鹿端着茶杯，在心里想了一下，没有立刻答，先反问了一句。

“陛下问的是哪一方面？“

“都说说。“

都说说，这三个字的范围很大。

钟白鹿放下茶杯，在心里整理了一下，然后开口。

“从历朝历代来看，土地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一件事，兼并。“他说，“开国的时候天下经历战乱，人口少，土地多，分下去，人人有田种，这时候稳，能撑几十年，但撑不了一百年。“

朱元璋没有说话，在听。

“人口慢慢涨起来了，土地总量没变，有人多了有人少了，有人靠着各种手段把田地慢慢收进来，有人一点点失了地，失了地就没法活，没法活就要出事，这是一条几乎每个朝代都走过的路，“钟白鹿说，“大明也不例外。“

“洪武朝均田，“朱元璋开口，语气里有一点点锋芒，“各地丈量土地，重新分配，这个问题不是己经处置过了？“

“处置过了，但没有从根子上解决，“钟白鹿说，说完顿了一下，想了想，把措辞调了调，“陛下的均田，解决的是眼下这一代人的问题，让这一代人人有其田，能活下去，这件事做到了，做得很好。但这件事本身没有办法解决下一代、下下代的问题。“

朱元璋眉头微动，没打断，示意他继续。

“土地可以分，但土地不能生孩子，人口会生，“钟白鹿说，“再过五十年、一百年，人口翻了一番，土地还是这么多，均田的效果就摊薄了，这时候土地兼并的压力又回来了。而且兼并这件事，不是靠道德能拦住的，只要没有制度上的硬约束，有钱有势的人就会想办法把田地收进来，这是人性，不是哪一朝哪一代特有的问题。“
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下。

朱元璋手指搭在桌面上，没有动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
窗外有风，把窗边那盆草木推了一下，叶子擦了擦窗棂，细碎的一点声音，进来，又消散了。

“那按你的意思，“朱元璋说，“均田没用？“

“有用，“钟白鹿说，“但只是治标，不是治本。治本要从制度上动，要限制土地兼并的上限，要保证失地农民有别的出路，要让地方官员没法和大户勾连着一起吞田，这些事每一件单拿出来都不好做，放在一起更难，而且就算做了，也只是把问题往后推，推个一二百年，早晚还是会回来。“

朱元璋没有说话，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钟白鹿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，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
“陛下，我说的这些，是历史上的走向，不是在说眼下的政务有什么不妥，这一点请陛下明鉴。“
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“

“习惯了，“钟白鹿说，“在陛下面前说话，不加这一句，睡觉不踏实。“

朱元璋哼了一声，这声哼里头有点什么，不是不悦，是另一种，带着一点点被逗到了又不想承认的意思。
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重新放下，看着钟白鹿。

“你说土地兼并是历朝亡国的深层原因，“他说，“那大明亡国，土地的问题占几分？“

这个问题问得首接，钟白鹿想了想，没有回避。

“占很大一分，但不是全部，“他说，“大明亡国是几件事叠在一起，土地兼并把底层压垮了，党争把中层耗空了，天灾把最后一口气抽走了，三件事凑在一起，才有了李自成，才有了崇祯那一年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