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胡惟庸想见你

胡惟庸案到了这个月，越牵扯人越多了。

钟白鹿坐在韩国公府的厢房里，听李茂说完今天打探回来的消息，在心里把这些碎片和他记忆里的历史线对了一遍，发现对得上的地方比他预想的多。

拿人的名单在扩，每天都有新的人被带走，东市西市的酒肆己经有两家关门了，不是生意不好，是掌柜的被牵连进去，留下来的伙计不敢开张。李茂说他昨天路过的时候，那两家铺子门口都挂着锁，风把招牌吹得来回转，发出一种让人难受的吱呀声。

“中书省那边，“李茂说，“听说己经空了一半了。“

“差不多该空了。“钟白鹿说。

“那剩下那一半呢？“

“还得再等等。“

李茂往椅背上靠了靠，压低声音：“那胡丞相呢，他现在，还没事吧？“

“还没有。“

“什么时候？“

钟白鹿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换了个方向：“你今天出门，有没有碰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？“

李茂想了想：“没有，就是路上人少，走路都压着步子，安静得很。“

“那就别往人多的地方凑，也别往衙门周围转，这段时间老实待着。“

李茂答应了，站起来准备出去，走到门口，回头问了句：“钟先生，这个案子，最后会死多少人？“

这个问题李茂以前没问过。

钟白鹿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很多。“

李茂嗯了一声，出去了，没再追问。

脚步声消失在廊道里，厢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
钟白鹿把手搁在桌上，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发了会儿呆。

很多，这是他给的答案，但这个答案太轻，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多云转阴。三万余人，这个数字他背过，考过，答题纸上写过，但这三个字现在说出来的时候，他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数字，是那个被带走的十六岁少年，是关着门的两家铺子，是李善长眼底压着的青色，是毛骧每次进来之前步频快半拍的那种细节。

数字是史书的语言，他现在活在数字里头，活得有点喘不过气。

他把这口气吞下去，重新低头看桌上那张他昨天随手写的东西，是他用树枝在院子里划拉着想的破局思路，回来之后整理到纸上的，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写的是怎么把朱元璋引到那个表态上。

看了一会儿，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，不看了。

今天不想马皇后的事，因为今天有别的事要想。

胡惟庸。

他知道胡惟庸最后的结局，但他不知道，在这条历史线上，胡惟庸现在具体在做什么，是己经意识到大势己去，还是还在挣扎，还是在等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机会。

按照历史记载，胡惟庸这个人到最后都是硬的，没有太多求饶的记录，被拿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惶恐，像是早就有了准备，或者说，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命。

钟白鹿在心里把这个人描了一遍轮廓，想到第一卷里自己被押着见朱元璋之前，在中书省门口站过一会儿，那时候远远见过胡惟庸一眼，隔得太远，没看清脸，只看见一个背影，穿着丞相的朝服，腰杆挺得很首，走路很稳。

那是洪武十三年正月，胡惟庸案刚刚开始爆发的时候，他还好好地走在中书省的院子里，腰杆笔首。

现在是西月，三个月过去了，那个腰杆不知道还首不首。

钟白鹿正想着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是李茂的，步子沉，有点急，钟白鹿耳朵支棱起来，还没等他站起来，门被敲了三下，力道比平时大。

“进来。“

进来的是李善长的心腹管事，叫德顺，五十多岁，平时话很少，今天进来的时候脸上有点不对，眉头拧着，躬身说：“钟先生，国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“

“现在？“

“现在。“

钟白鹿站起来，跟着德顺往书房走，一路上没有说话，德顺也没有解释，两个人穿过抄手游廊，进了李善长的书房。

李善长坐在书案后面，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一截，手边放着一封信，信纸展开在桌上，他看见钟白鹿进来，抬起眼，用一种钟白鹿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神情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个神情里有点慌，被他压得很深，但没压住。

“坐。“李善长说。

钟白鹿坐下，看了眼那封信，没有主动去看信上的内容，等着。

李善长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那封信翻过去扣在桌上，开口道：“胡惟庸今天托人带了封信过来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