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你见过蓝家那个丫头了？

马皇后来找钟白鹿，不是钟白鹿去找马皇后。

这件事让钟白鹿意外极了。

事情是这样的：他起床吃了早饭，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李茂跑过来说宫里来人了，他以为又是毛骧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，结果来的是个年纪不小的嬷嬷，穿着深色的宫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进门先打量了他一眼，然后说了句让他当场愣在原地的话：“娘娘请钟先生过府一叙。“

钟白鹿站在院子里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
娘娘。

马皇后。

他跟着嬷嬷进宫，一路上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。

马皇后这个人，他知道的比朱元璋还多，因为史书对她的记录几乎全是好的，好到让人觉得史官是不是集体失了智。但凡一个人被记录得这么好，要么是真的好，要么是后人美化，对马皇后来说，大概两者都有，但真的好的成分更重。

她救过朱元璋，不止一次。她管得住朱元璋，也不止一次。她在朱元璋最暴烈的时候能把他拉回来，在朱元璋最多疑的时候能让他稍微松一口气。洪武朝那些大案，有好几个原本要死的人，因为马皇后说了一句话，活了下来。

这种人，见着了，得敬着。

但钟白鹿也知道，这种人见着了，也最容易被看穿。

他在宫道上走着，把自己在心里收拾了一遍，决定进去之后老实一点，话不要太多，她问什么答什么，不主动卖弄。

结果进了正殿，他发现这个打算从一开始就没用。

马皇后坐在殿内，没有坐在主位上，而是在靠窗的位置摆了张小桌，桌上有茶有点心，她坐在桌边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见他进来，把书搁下，抬起眼看他。

钟白鹿行了礼，低着头，用余光把她扫了一眼。

比他想象中更普通。

不是说不好看，是那种不靠外貌撑场的人，五官端正，不算出挑，但眼神很稳，落在人身上有重量，不是威压的那种重，是见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。她今年大约西十出头，头发里己经有了白丝，梳得很整齐，妆容淡，衣着也不繁复，坐在那里，像一块压舱的石头。

“坐。“她说，声调不高，但钟白鹿毫无疑问地听清楚了。

他在对面坐下，把手搁在膝盖上，等着。

马皇后拿起茶盏，低头喝了一口，然后才开口：“听说你在东宫陪太子坐了一下午。“

“是。“

“太子留你吃饭了？“

“是。“

“你们说了什么？“

钟白鹿想了一下，没有全说，只挑了几句重要的：“臣让太子殿下把自己留着，他心里有想做的事，得有命去做。“

马皇后听完，把茶盏放下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有笑出来，但那个幅度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：“就这？“

“还说了，让他知道有人托着，比少批几本折子管用。“

马皇后这回真的笑了，不大，但是真的，她说：“这话说得对。“

然后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换了个方向：“你在应天多久了？“

“快一年了。“

“住得惯吗？“

“惯了。“

“李善长待你怎么样？“

“挺好的，吃穿不缺。“钟白鹿顿了一下，加了句，“就是偶尔半夜敲门，但那是他自己睡不着。“

马皇后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点心，拿起一块，掰开，慢慢吃，吃完才说：“他现在睡不着是正常的，这个人，这辈子聪明用错了地方，现在想明白了，己经晚了一半，还有一半，看他自己。“

这话说得不客气，但也不是在落井下石，就是一个见过太多事的人说的很平的一句实话。

钟白鹿听完，没有接话。

马皇后把另一半点心放下，重新拿起茶盏，转了转，看着他说：“你这个人，话不多。“

“臣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“

“你知道，“马皇后说，“只是不确定说什么合适。“

钟白鹿抬起眼，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否认。

马皇后把茶盏搁下，把手叠放在桌上，正式看着他，说：“我问你一件事，你如实答。“

“是。“

“你知道的那些事，“她停了一下，“是好是坏，你自己怎么看？“

这个问题问得很宽，宽到几乎没有边界，但钟白鹿听出来她问的是什么。不是问他知道哪些事，是问他怎么看待自己手里攥着的这些信息，怎么看待自己这个人在这个时代里的位置。

他想了一会儿，说了实话：“臣也不知道。“

马皇后没有追问，等着他继续。

“有的时候，“钟白鹿说，“觉得知道这些是件好事，至少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保住自己，也能在某些时候帮到别人。但有的时候，“他停了一停，“就觉得这些知识是个很重的东西，压着，卸不掉，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