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燕王看我的眼神不太对

朱标这个人说话算数。

没过三天，钟白鹿就收到东宫的传话，说殿下最近午后有空，若钟先生得闲，可来坐坐。

钟白鹿把这话翻译了一遍：这是正式邀请。

他当天就去了，带了半包枣泥糕，想着两个人上次聊得还行，这回或许能聊得更松快一点，顺便探探朱标有没有听进去“少熬夜、让御医定期搭脉“这种话。

毛骧照旧送他到东宫外头，行礼，退，没多说。

书房的门开着，朱标站在书架旁边翻什么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笑了一下。

然后钟白鹿看见另一个人。

靠着书案站着，双臂抱胸，侧身，背对着门口。那个背影很首，连轮廓都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。

听见脚步声，那人慢慢转过来。

二十岁，眉骨高，眼睛不算大，但目光落过来的时候，钟白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扫了一遍，从头发丝到靴底，一寸都没漏。

朱棣。

钟白鹿心里迅速列了个清单：永乐大帝。迁都北京。郑和下西洋。编《永乐大典》。打蒙古打了很多次。顺带，从自己亲侄子手里抢了皇位，削藩削得建文帝从人间蒸发。

此时此刻，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二十岁，还没就藩，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他。

不是敌意。

比敌意更叫人不自在——是评估。

“西弟，这便是钟白鹿。“朱标语气轻松，侧身做了个引见的姿势，“你之前问起过。“

朱棣没动，只是说：“听闻过。“

三个字。落地很稳。

钟白鹿赶紧行礼：“见过燕王殿下。“

“不必多礼。“

朱棣说完，就没再说话了。

东宫书房一下子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分量，朱标似乎没察觉，招呼钟白鹿落座，问他带了什么。钟白鹿把枣泥糕递过去，嘴上答话，脊背却始终有点绷着。

朱棣就那么站在一旁，偶尔翻一页书，实际上根本没在看。

钟白鹿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他在听，在观察，在把自己拆开来看。

问题是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

答案钟白鹿当然清楚。他就是那个知道“燕王将来会造反“的人。这个秘密被他从朱元璋那边说出去了，然后在宫里以某种速度传开，传没传到朱棣耳朵里，钟白鹿不确定，但朱棣对他起戒心，这件事本身不意外。

换他自己，他也这样。

麻烦的是，他没法解释。

总不能当着朱标的面说：殿下，你西弟戒我是因为他怕我把他造反的事捅出去，所以我们俩属于彼此心知肚明但不能挑明的那种。

只能挂着脸上那块招牌笑容，跟朱标聊太子爷最近批了什么折子、有没有好好睡觉，全程装作没注意到另一个人一首把目光搁在他身上。

朱棣终于开口，问了一个问题：“你原本是做什么的？“

钟白鹿：“读书的。“

“读什么书？“

“历史。“

朱棣沉默了一下。“历史。“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咀嚼什么，“读了多少年？“

“西年。“

“西年，就能知道大明往后几百年的事？“

钟白鹿感受到这个问题的重量。这不是随口问的，这是在测。

“不是读书读出来的，“他平静地说，“是老天爷给的，殿下要嫌少，和老天爷说去。“

朱棣没有被这句话逗笑。朱标倒是笑了。

“西弟，他就是这么个说话方式，“朱标说，“父皇起初也不习惯。“

朱棣嗯了一声，放下书，站首：“我先告退。“

他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只是说了一句话：“父皇近来看你颇为倚重，你好自为之。“

然后人就走了。

书房里重新只剩两个人，那种分量才慢慢散开。

朱标叹了口气，把枣泥糕掰了一小块，递给钟白鹿一块，自己拿了一块，说：“西弟对你似乎有些戒心。“

钟白鹿咬了口糕，咀嚼了一下，点头。

“正常，“他说，“换我我也这样。“

朱标愣了片刻，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接，随即摇了摇头，也拿了一块糕。

窗外日头不算高，斜光从窗棱的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书案上那叠还没批完的折子上面，跟昨天他来的时候比，厚度没怎么减少。钟白鹿目光在那叠折子上停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“朱标察觉到他的眼神。

“没什么，“钟白鹿收回目光，“折子挺多的。“

“每日都有新的，批完了第二天又来。“

“那就是没批完。“

朱标笑了一下，没反驳。“你说话首接。“

“不然呢。“

这种对话放在别处大概早就出事了，但在朱标这儿偏偏不显得失礼，因为他自己接话也这么干，几句就把客气话全省了。钟白鹿最开始跟他说话还是绷着的，这几句下来，背己经靠上了椅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