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榕江的糯米饭

从雷公山下来之后，路好走了很多。

盘山公路的弯道不再那么密集，两侧的杉树林退到了远处，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。稻子快熟了，黄绿色的一大片，从公路边一首铺到山脚下，风一吹，整片田都在动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绸缎。路上开始出现晾晒稻谷的农人——把收割下来的稻子铺在公路边，让过往的车辆帮忙碾压脱粒。这是一种古老的、不需要机器的脱粒方式，轮胎就是他们的打谷机。

陈屿放慢车速。牧马人的轮胎碾过铺在路边的稻穗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一个戴斗笠的老人蹲在路边，手里的竹耙翻动着稻秆，让每一面都均匀地被碾压。听到牧马人的声音，他抬起头，眯着眼看了一眼，然后继续翻稻秆。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，只有一种“今天的车够不够多”的务实。

弹幕飘过来——

“这是在用车碾稻子吗”

“好古老的脱粒方式”

“我老家也这样，叫‘碾场’”

“以前用牛碾，现在用车”

“劳动人民的智慧”

阿凯把手机贴在车窗上拍。“这个画面好。现在很少见了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，只有老人家还这样收稻子。”他拍了一段，回看，不满意，又拍了一段。“光线太硬了，等下午再拍一次。”

林昭禾靠在副驾上，看着窗外的稻田。小耳朵从后座探出脑袋，踩过阿凯的腿，跳到扶手箱上，蹲下来。它黄色的眼睛盯着车窗外移动的稻田，残缺的耳朵微微抖动。

“它是不是在看田里的鱼？”阿凯说。

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稻田里确实有鱼——稻花鱼，当地人叫“田鱼”，养在稻田里，吃稻花和虫子的鲤鱼。水不深，鱼的背鳍露出水面，划出一道道细小的波纹。

弹幕：

“稻田鱼！”

“黔东南这边很多稻田养鱼”

“稻花鱼，做成腌鱼超好吃”

“小耳朵是不是想抓鱼”

“猫：本能的召唤”

小耳朵的瞳孔放大了。尾巴开始左右扫。但它没有跳下车，只是蹲在扶手箱上，用残缺的耳朵对着稻田的方向。

“它知道车窗关着。”林昭禾说。“它比你想的聪明。”

阿凯笑了一下。他把手机转过来，对着小耳朵拍了一段特写。小耳朵感觉到镜头，偏过头，用黄色的眼睛首视镜头，然后打了个哈欠。弹幕瞬间被猫占领：“小耳朵打哈欠了！”“截图截图”“它的舌头好小”“这只猫越来越有镜头感了”“不，它只是不屑”。

榕江县城比凯里小，比镇远新。

一条主街，两侧是五六层的楼房，外墙贴着白瓷砖，一楼是铺面——卖手机配件的、卖化肥的、卖电动工具的。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县城没什么区别。但仔细看，细节不一样。店铺招牌上的字是双语的——汉字和侗文，侗文的笔画弯曲复杂，像某种古老的藤蔓缠绕在汉字旁边。路边卖水果的摊子上，除了橘子香蕉，还有一种陈屿不认识的小果子，紫色的，拇指大小，阿凯说叫“稔子”，野生的，酸酸甜甜，当地人拿来泡酒。

“榕江是侗族聚居地。”阿凯在后座探头看着街景。“三宝侗寨就在城边上，走几分钟就到。那边的侗族大姐做的腌鱼，是整个黔东南最好吃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，是那种美食博主特有的、看到好吃的就会亮起来的眼神。

林昭禾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上次说的那个大姐？”

“对。杨大姐。我约了她三次，这次终于答应让我拍了。”阿凯搓了搓手。“她做的腌鱼是用稻田鲤鱼，秋收时候的鱼最肥，用糯米、辣椒、花椒一起发酵，三个月才能吃。有一种说法叫‘一家吃鱼，十家皆香’。”

弹幕开始热闹：

“一家吃鱼十家皆香”

“这句话好有画面感”

“三个月，好有耐心”

“阿凯说到吃的眼睛就亮了”

“期待杨大姐”

陈屿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。榕江的菜市场和厦门的菜市场不一样——厦门的是海腥味，榕江的是酸味。不是凯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酸汤味，是更温和的、藏在空气里的酸。酸菜、酸辣椒、酸萝卜、酸鱼——各种发酵食品的味道混在一起，把整个菜市场腌成了一口看不见的大缸。

阿凯像回到家一样熟门熟路地穿过菜市场的巷子。他绕过卖猪肉的摊子——案板上摆着半扇猪，屠夫的刀在灯光下发亮；经过卖香料的铺子——麻袋里装着干辣椒、花椒、八角、桂皮，气味浓烈得让人打喷嚏；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着侗族蓝布衣裳的大姐，面前摆着两个木桶。木桶是圆形的，木头被岁月和盐渍浸成深褐色，盖子用石头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