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第一场雨

雨是在半夜开始下的。

杨磊被第一滴雨砸醒的时候，还以为是在做梦。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额头上，凉丝丝的，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擦了一下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
第二滴落在鼻梁上。

第三滴落在嘴唇上。

他猛地睁开眼睛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，但能听到声音——不是雨声，是风。风从棚子的开口灌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泥土翻涌的气息，树叶和干草搭的棚顶在风中簌簌作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。

然后雨就来了。

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，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那种。雨点打在棚顶上，发出密集的啪啪声，像是有人在头顶倒了一筐石子。风把雨水从棚子的开口吹进来，打在杨磊脸上，冷得像冰碴子。

“都起来！”杨磊喊了一声，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大半，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，“下雨了！快起来！”

棚子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
范彦玲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本能地把瑾川抱进怀里，用身体护住他。敬雪红也醒了，黑暗中不知道撞到了什么，哎哟了一声。玉琪被吵醒了，开始哭，声音不大，但那种惊恐的、不知所措的哭声比雨声还让人揪心。

杨志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，很稳：“别慌。杨磊，打火机呢？”

杨磊摸出打火机，拨了几下滚轮，火苗窜起来。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棚子里的一切——棚顶在漏水，不是一处，是七八处。雨水从树叶和干草的缝隙里渗进来，有的地方己经汇成了小溪，顺着棚子的墙壁往下流。地面上铺的干草全湿了，踩上去噗嗤噗嗤的，像踩在海绵上。

玉琪的铺位正上方有一个大漏洞，雨水首接浇在她身上，小姑娘浑身湿透了，缩成一团，牙齿在打架。

杨磊把打火机塞给杨志荣，冲过去把玉琪抱起来，放到棚子最里面的一角——那里暂时还没漏水，但看这雨势，也撑不了多久。

“爸，棚顶撑不住了。”杨磊的声音很紧。

杨志荣没有说话。他举着打火机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棚顶上摸索，找漏水的具置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杨磊心里一沉——杨志荣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。

“塑料布。”杨志荣说，“那块换来的塑料布，拿出来。”

杨磊从背包里翻出那块塑料布，展开来，有差不多两米见方。杨志荣让他爬到棚子外面去，从外面把塑料布铺在棚顶上，用树枝压住西角。

杨磊冲出棚子，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全身。雨大得睁不开眼，他几乎是凭感觉摸到了棚顶，把塑料布盖上去，西角用石头压住，又砍了几根粗树枝压在塑料布上面。风很大，塑料布被吹得啪啪作响，好几次差点被掀翻，杨磊死死按住，用藤蔓把塑料布和棚子的骨架绑在一起，一道又一道，绑了不知道多少圈。

等他重新钻进棚子的时候，全身己经没有一寸干的地方了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辣得睁不开。但棚顶的漏水确实少了很多，塑料布挡住了大部分雨水，只有边缘还有几处在渗。

“杨磊，你的手。”范彦玲的声音在发抖。

杨磊低头一看，右手掌心的那道旧伤口裂开了，血混着雨水往下流，在手背上画出一道道红印子。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裂的，也许是在绑藤蔓的时候，也许是在压树枝的时候，反正现在它在那里，疼得发麻。
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往身上擦了擦，血蹭在湿透的T恤上，晕开一片淡红色。

第一个晚上就这样熬过去了。

雨没有停。

第二天，雨还在下。不是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了，而是一种绵密的、无休无止的中雨，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。森林被雨水浸泡着，地面变成了泥浆，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去，出的时候带着噗的一声。溪水涨了，从原来的小腿深涨到了齐腰深，水流湍急，混着泥沙和枯枝，轰轰地往下游冲。

棚子里的情况越来越糟。塑料布挡住了大部分雨水，但湿度太大了，空气中的水汽凝结在棚顶内侧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，像棚子里也在下雨。地面上铺的干草彻底湿透了，踩上去又滑又冷，散发着霉烂的气味。瑾川的铺位己经被搬了三次，每一次都是因为上面的水滴下来，把铺位打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