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菜市场七点开市,豆浆店六点半就亮灯了。灯是暖黄色的,从塑料门帘里透出来,照在门口那棵梧桐树的树根上。林小晚到的时候,江渡己经坐在里面了,面前两碗豆浆,一碗喝了一半,一碗没动。
“这碗是给你的。”他把没动的那碗推过来,“加了两勺蜂蜜。”
豆浆是那种老式的石磨豆浆,碗底沉着细密的豆渣。蜂蜜在碗中央化开一小圈漩涡,深琥珀色洇进乳白色里,像茶水洇进宣纸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烫的,蜂蜜的甜和豆腥味混在一起,不冲,温吞吞地贴着喉咙往下走。
“他还没来?”她问。
“快了。他每天七点来,坐最里面那个位置。”江渡朝角落抬了抬下巴。
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,桌面贴的木纹贴纸和八楼那张桌子一模一样——翘边,泛黄,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纤维。贴纸是那个人自己贴的,大概在搬进八楼之前,或者之后。他贴了两张桌子,一张放在家里,一张放在这里。
陆辰霄掀开门帘走进来,塑料门帘在他身后哗啦啦响了一阵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换了件深灰色T恤,袖口挽到小臂。林小晚第一次见他穿成这样,愣了一下。他把一碗豆浆放在她旁边,自己坐下来,什么都没说。
“你的呢?”她问。
“喝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出门的时候。我在巷口那家买的,站着喝完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加蜂蜜。”
江渡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七点整,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一个老人走进来,六十岁出头,头发白了大半,剪得很短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——和八楼那件一模一样,但胸口没有绣名字。他走到角落的折叠桌前坐下,老板娘端着一碗豆浆送过去,放在他面前,没说一句话,像是重复了千百次的动作。老人从桌上拿起蜂蜜罐里的勺子,舀了两勺,搅进豆浆里,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小的叮当声。
江渡站起来,端着喝了一半的豆浆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搅豆浆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沙沙的,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“嗯。”
“那件工装,你叠过了。”
“叠过了。”
“照片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信也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老人把勺子放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豆浆咽下去,碗放回桌面。
“那你还来干什么?信上说了,不用找我。”
江渡没有回答。他把自己的碗放在桌上,碗底剩着一小口豆浆,豆渣沉在最下面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“我不是来找你要答案的。我是来告诉你,那张照片背面,你写的那行字——‘我把我的记忆留给你,不是自愿的,是系统的规则。’你说抱歉。”他看着老人,“不用抱歉。我没有怪过你。”
老人搅豆浆的手停了。
“记忆还没有全部过来,只有一点点。你住过的八楼,透气窗的裂缝,翘边的木纹贴纸。你在消防通道等苏景深那天,靠在墙上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你弯腰捡起来,扶着扶手往下走,经过七楼的时候闻见兰草的味道。走出大楼的时候没有回头。”江渡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豆渣磨在舌尖上,粗粝的,“这些,我替你记着了。不是系统的规则,是我自己愿意的。”
折叠桌的木纹贴纸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旧颜色。老人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,碗底也沉着豆渣,和他的碗底一样。他每天早上喝一碗豆浆,加两勺蜂蜜,碗底总会剩一层豆渣。以前他会用勺子刮干净吃掉,后来不刮了,留着。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。
“你叫江渡。”老人开口,“我也叫江渡。三年前苏景深把编号091从我体内抽走,植入你体内。我以为他会把系统清空,像格式化一张存储卡。他没有。他把我的记忆留在系统底层,像豆渣沉在碗底。他说这是隐藏功能,等你想起来的时候,你会变成我。我信了。”
“这三年我每天早上来这里喝豆浆,等你想起来的那一天。我怕你变成我之后,不知道去哪里。我把地址写在照片背面,放在八楼。我想,如果你真的变成我,至少知道有一家豆浆店可以去。至少知道蜂蜜放在桌上,自己加,两勺。”
江渡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那层豆渣被最后一口豆浆冲散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
“我没有变成你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我想起了你住过的八楼,想起了透气窗的裂缝,想起了消防通道的墙。但我也记得我自己住过的房子,城东另一栋居民楼,五楼,窗户对着垃圾站,每天早上六点垃圾车来,哐当哐当。我妈在阳台上养了一盆文竹,浇了三年水,还是死了。这些,你没有。我的记忆,你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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