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陈耿瑞在拆迁办签了字。
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，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下，就稳住了。
他签完自己的名字，然后把笔放下。
办事员接过文件，核对了一遍，冲他点点头。
“手续办完了。房子三天后可以腾空，补偿款一周内打到您卡上。”
陈耿瑞嗯了一声，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办公室里那些人还在忙碌着，没人看他。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阳光有点刺眼。
他眯着眼，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，然后上了车。
那辆面包车，是他跟猴子借的。
今天搬家。
……
晚上八点，荷塘新村。
猴子派来的面包车停在陈耿瑞家楼下，后面还跟着两辆小货车。
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，麻利地往楼上搬东西。
陈耿瑞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旧家具一件件被抬出去。
沙发、床、衣柜、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……这些东西，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多年，每一件都有故事。
现在，它们被塞进货车。
杨红英被陈安远扶着，慢慢走下楼。
她坐进面包车里，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陈安远站在车边，看着那些搬家的工人，眼睛亮亮的。
他已经拿到了那笔广告订单。
三十万。
虽然他自己把价格报低了，但因为是私单，这一单能让他赚不少。
而且，猴子说了，过几天就能去东升市场部上班。
三千底薪，五险一金，还有年终奖，以及各种补助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陈耿瑞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吧。”
陈安远点点头，钻进车里。
车子发动，缓缓驶出荷塘新村。
陈耿瑞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楼，看着那些飘着的白色布条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……
医院的特护病房是林向东安排的。
单间，带沙发，带冰箱，还有一张可以放下来的沙发床。
窗户很大，能看到外面的花园。阳光照进来，整个房间亮堂堂的。
杨红英躺在病床上，看着这个比自家客厅还大的房间，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这……这得花多少钱……”
陈耿瑞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的东西放好。
护士进来，给她量了血压，又调整了一下输液管，笑着说：“阿姨，您安心养病，有什么事按铃就行。”
杨红英点点头，看着护士出去，又看着儿子。
陈耿瑞在沙发床上坐下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杨红英叹了口气。
“别想了。既然签了，就别想了。”
陈耿瑞抬起头，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：“妈，我对不起那些街坊。”
杨红英摇摇头：“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，你是为了这个家”
陈耿瑞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杨红英闭上眼睛。
“我累了，睡一会儿。”
陈耿瑞站起来，给她掖了掖被角，然后坐回沙发床上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。
十几个未接来电。
都是荷塘新村的街坊。
他没接。
他把手机关机，放在一边。
……
周莉办完手续的当天晚上，也搬走了。
猴子派了同样的两辆货车，同样的一队人。
周莉的东西没那么多。
她只带了换洗的衣服和儿子的轮椅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屋里，最后看了一眼。
墙上还贴着儿子的奖状。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，那时候儿子还没出事。
他学习成绩很好，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。
老师说，这孩子以后有出息。
后来儿子残疾了，一切都没了。
她走过去，把奖状揭下来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她推着儿子，走出门。
楼下，货车已经装好了。
猴子站在车边，看到她出来，冲她点点头。
周莉没说话，把儿子抱上车，自己也坐上去。
车子发动，驶出荷塘新村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拿到了房子。
拆迁办还给了租房补贴。
够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猴子、徐峰带着几个人，又来到了荷塘新村。
这次他穿得很正式，西装革履，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西装的年轻人。
他们从村口走进去，一路走到小区中心的那片空地。
居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，看着他们。
有人认出了徐峰。
“是那天送橙子的！”
“他们又来干什么？”
猴子站在空地上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街坊邻居，我是东升集团的。今天来，是想跟大家谈谈搬迁的事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谈什么谈！我们不搬！”
“对！不搬！”
“让陈耿瑞出来！”
猴子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身后一个年轻人站出来，拿着喇叭，开始喊：
“陈主任一家已经搬走了。周莉家也搬走了。有想去看看的，自己去看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有人不信，跑去看。
很快跑回来，脸色都变了。
“真……真走了！门都锁了！”
“周莉家也空了！”
人群炸了。
“他们怎么能这样！”
“说好一起扛的，他们先跑了！”
“给他们打电话！”
有人掏出手机，打给陈耿瑞。
没人接。
打给周莉。也没人接。
猴子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一切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等骚动稍微平息，才开口。
“各位，陈主任和周大姐都是聪明人。他们拿到了自己想要的，就走了。你们呢？”
没人说话。
猴子继续说：
“现在愿意搬的，我们可以在补偿方面，多给一些。要是晚了，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他转身，往村口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些人。
“想好了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……
接下来几天，猴子一个一个找那些拆迁户谈。
不是所有人都谈，只找那些相对好说话的。
第一个是李固国家。
李固国五十多岁，老婆有慢性病，常年吃药。
儿子刚结婚，借钱买房子欠了一屁股债。
他本来是跟着陈耿瑞闹的，现在陈耿瑞跑了，他心里也没底。
猴子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，喝着茶。
猴子平静地说：“李师傅，我知道你家的情况。现在搬，拆迁办那边可以多给一些补助。你老伴生病，儿子的房贷，家里都需要花钱。”
李固国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挣扎：“可是……我们之前说好一起……”
猴子笑着说：“李师傅，陈主任自己都扛不住，你们扛什么？”
李固国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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