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去疾将收拢的麻将牌整齐码放在盒子里。
朱元璋看着李去疾的动作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。
李去疾的脸上没有一丝不快，只有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那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世事的平淡。
朱元璋心里却觉得有些不舒服，毕竟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处的想法。
他放下手中的筷子，拿起茶碗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李先生……”
“皇上防备这些东西，难道不对吗？”
李去疾将最后一张麻将牌放入木盒。
“不是不对。”
他合上盒盖，动作轻缓。
“只是防备过头了。”
“防备过头？！” 朱元璋的声调，下意识地提高了几分，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。
“李先生，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！”
“这天下，是靠刀枪打下来的，是靠文臣武将的血汗支撑起来的！可不是靠玩乐就能长治久安的呀！”
他拿起公筷搅了搅火锅，掩饰他内心的激荡。
“皇上他老人家，那是什么人？那是天子！他所思所想，皆为大明江山社稷！”
“他防备这些，那是因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，这些个‘玩物丧志’的东西，害人不浅啊！”
朱元璋说到这里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，又带着几分沉痛。
“就拿你说的围棋、蹴鞠来说吧！”
“皇上本人，他就极爱围棋，年轻时在军营里，也曾与将士们同玩蹴鞠！”
“正因为他亲身经历过，才更明白这些东西对人的影响有多深！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去疾，
“远的不说，就说那张士诚！”
“他那弟弟，张士信，带兵打仗时，竟在军中蹴鞠淫乱，败坏军纪，结果呢？一场大败！数万将士，命丧沙场！”
朱元璋说到这里，忍不住唏嘘起来，
“这可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！教训啊！”
“李先生，你可知，这江山社稷，是多少人头颅堆砌起来的？容不得半点马虎！”
一旁还在吃火锅的蓝玉，听着朱元璋这番激昂的言辞，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这马老爷，不，是当今圣上，夸起自己来，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，真是厉害。
蓝玉也端起茶碗，借着喝茶的动作，掩饰住嘴角那不易察觉的抽动。
“马大叔说得是，这前车之鉴，确实不可不察。”李去疾点点头，脸上依旧挂着那份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他理解朱元璋的出发点。
一个从战争废墟中建立起来的王朝，需要的是铁血和纪律，而不是歌舞升平。
但李去疾也清楚，这种一刀切的压制，带来后果绝对是弊大于利的。
就比如蹴鞠，完全是躺枪，帮张士信背了黑锅。
张士信之败，完全是他本人骄奢淫逸，治军不严，赏罚不明所导致的。
历史上玩蹴鞠的常胜军队多了去了，最有名的应该是霍去病，甚至在讨伐草原的时候，让手下士兵组织蹴鞠比赛。
“不过，我倒有个疑问，想请教马大叔。”
朱元璋看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，心里头也有些嘀咕。
难道李先生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？
“请说。” 朱元璋示意他继续。
“马大叔，您刚才说，皇上他老人家，也是极爱围棋的，对吧？”
李去疾慢悠悠地问道。
朱元璋想也没想，立刻点头：“那是自然！皇上对弈，那棋艺也是高超得很！”
他这话，说得那叫一个自豪。
“既然皇上如此爱棋，那依马大叔看来，皇上可会因为喜欢围棋，而玩物丧志，耽误国政吗？”
李去疾抛出了核心问题。
这话一出，朱元璋的脸色，瞬间就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！”
朱元璋想也没想，立刻反驳。
“皇上是真龙天子！他宵衣旰食，日理万机，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，哪里会因为区区围棋，就耽误国政？！”
他斩钉截铁，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这绝对不可能！”
然而，话音刚落，朱元璋自己却愣住了。
他看着李去疾脸上那副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表情，心里头咯噔了一下。
好家伙，李先生，这是给他挖坑了！
“马大叔，您这不是很明白吗？”
李去疾笑着说道。
朱元璋的眉头，紧紧地拧在了一起。
他当然明白李去疾的意思。
李去疾是在说，既然皇上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，不因围棋而玩物丧志，那为何就不能相信，其他人也能做到呢？
或者说，为何不能相信，通过合适的引导和限制，让这种“玩乐”不至于走向极端呢？
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，试图将这种“危险”的想法甩出脑海。
“不！这不一样！”
朱元璋的声音，低沉而有力。
“皇上是真龙天子！他定力非常人可比！他有社稷重担在肩，自然懂得抑制自己的欲望！”
他指了指门外。
“可这世间，大部分的普通人，又岂能与皇上相比？”
“他们缺乏皇上的定力，一旦沾染上这些玩乐，很容易就会被欲望裹挟，沉迷其中，最终玩物丧志，甚至倾家荡产！”
朱元璋的语气里，充满了对人性的洞察和无奈。
他清楚地知道，并非每个人，都能像他一样，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对欲望的极度自制。
大部分人，在欲望面前，都是不堪一击的。
李去疾闻言，脸上露出一丝赞同的表情，说道：
“马大叔说得对。”
这话让朱元璋又是一愣。
他原本以为，李先生会再次反驳他，没想到，这次李先生竟然同意了。
他看着李去疾，目光中带着疑惑。
李去疾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。
他的思绪飘回前世。
那是一个信息爆炸，欲望横流的时代。
他见过太多例子。
那些被欲望裹挟的人。
那些因为“玩物丧志”而毁掉一生的人。
李去疾心里盘算着。
他想起前世，很多家庭把孩子送到国外读书。
那些父母心心念念，希望孩子能学有所成，光宗耀祖。
结果呢？
很多孩子书没读成，而是染上各种毛病。
有的沉迷“药物”，有的流连夜店，有的误入歧途。
更有甚者，大着肚子回国。
孩子父亲是谁，家长都不知道。
他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和古代的“纨绔子弟”又有何区别？
不过是换了个时间和地点罢了。
李去疾回过神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大部分人，确实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，所以需要规矩，需要引导。”
“但正如我之前所说，这就像洪水，你光是堵，是堵不住的。一味地强硬禁止，只会让它转入地下，变得更加不可控。”
他指了指放麻将牌的盒子。
“所以，最重要的，不是一禁了之，而是要制定一个规矩，控制一个‘度’。”
“这个‘度’，不能太严格，也不能太宽松。”
听到这些话，朱元璋陷入了沉思。
他明白堵不如疏的道理。
可这个“度”，又该如何把握？
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的表情。
她知道，朱元璋心里在挣扎。
他既认可李去疾的观点，又放不下心中的担忧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马皇后开口，声音温和。
“这菜都快煮老了了。”
“咱们先吃完饭吧。”
“李先生，咱们吃完饭，不如就用这麻将，玩上几局？”
李去疾听到这话，不由在心里给马大婶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“好啊！”
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，看向朱元璋。
“马大叔，这麻将究竟是‘玩物丧志’的赌具，还是‘智力游戏’……”
“不如，咱们就亲自来体验一番，如何？”
朱元璋看着李去疾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，心里头的兴趣，确实已经被勾起来了。
他倒要看看，这所谓的“麻将”，究竟有什么魔力，能让李先生如此推崇。
“好！既然李先生有此雅兴，那咱们等下就来玩玩！”
朱元璋豪爽地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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