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管家。”
李去疾放下筷子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嗯？先生有何吩咐？”
刘伯温赶紧凑了过来。
“我听说，常遇春常将军，今年北伐那场重病，虽然痊愈，但好像……伤了身子？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，这件事不算机密。
“先生所言不虚。”
“常将军……唉，虽然捡回一条命，可太医说，日后恐怕……再难披甲上阵，领兵远征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刘伯温的语气里满是惋惜。
这次北伐，他和常遇春搭档，两人的合作很愉快，也算有了深厚的交情。
刘伯温明白，让常遇春从此告别战场，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幸好，皇上给了常遇春保护李先生的任务，若是让他整日待在府里养病，那真是要了他的命了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
李去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心里头，一个大胆的念头，愈发清晰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蓝玉，又转头看向刘伯温，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。
“刘管家，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我要是……不小心把那位蓝将军惹生气了，就现在。”
李去疾用下巴指了指蓝玉的方向。
“你说，你们‘马府’，保不保得住我？”
“啊？”
刘伯温吓了一跳，连忙劝道：“先生，万万不可！此人脾气暴躁，一言不合便打人，咱们犯不着……”
“你先别管犯不犯得着。”
李去疾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。
“你就告诉我，‘马府’，保不保得住？”
刘伯温看着李去疾那双平静的眼睛，忽然间，他明白了。
李先生，肯定不是想做没意义的事。
他这么问，定有深意。
刘伯温脑子里飞速盘算。
“马府”是谁？
那就是皇上一家子啊！
李先生是谁？
那是“谪仙人”，是能“预言”未来的存在！
别忘了，当初常遇春能从北伐战场上捡回一条命，靠的是什么？
靠的就是李先生提前给出的那个警示！
从某种意义上说，李先生，是常遇春的救命恩人！
蓝玉是他常遇春的小舅子，他敢动常遇春的救命恩人？
刘伯温挺直了腰杆，斩钉截铁地说道：“先生放心！”
“别说您只是去惹他一下，就算您今天当众把他揍一顿，老朽可以保证，最后低头赔礼道歉的，只会是他蓝玉！”
这话说的，那叫一个霸气。
“好。”
李去疾笑了。
他要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端起自己那碗羊肉汤面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站了起来。
刘伯温心里一紧，还是有些不放心：“先生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放心，我有分寸。”
李去疾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“我有个想法，或许能让常将军，换一种方式，继续为大明发光发热。”
“这个想法，得通过这位蓝将军，才能递到常将军耳朵里。”
一句话，让刘伯温浑身一震。
又是超越时代的理念吗？
他瞬间想到了刚才的“交通管制”，想到了那几条简单的线条背后，所蕴含的治国大道。
让常将军换一种方式发光发热？
刘伯温的精神一下子振奋到了顶点，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浓浓的期待。
他不再阻拦，只是对着身后那三个膀大腰圆的“家丁”使了个眼色。
那三人微微点头，看似在原地没动，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，眼神死死锁定了李去疾，只要李去疾身边稍有异动，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扑上去。
这三位，可不是什么普通家丁，而是都尉府里优中选优的顶尖密探，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。
而此刻，整个面馆里的人，都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，看着李去疾。
这人疯了吧？
躲那个煞神还来不及，他居然还敢主动凑上去？
蓝玉也注意到了有人走过来，他抬起头，那双带着煞气的眼睛，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李去疾。
“有事？”
他的语气很冲，显然还为刚才老板要免单的事儿不爽。
李去疾在他对面站定，将自己的面碗，放在了桌上。
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，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。
“将军，你好。”
他先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：“刚才之事，多谢将军出手相助。不然，我们这顿饭，怕是吃不安生了。”
蓝玉眉头一挑，似乎有些意外。
对方的态度不卑不亢，眼神清澈坦荡，显然不是普通人。
蓝玉经常打人，但他打的，都是他能够打的人。
眼前这人，蓝玉一时间看不出底细，他可不会胡乱出手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
蓝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“我不是帮你，我就是单纯看汤鼎那小子不顺眼。”
“不管将军是帮谁，总是替我们解了围。”
李去疾微微一笑，自顾自地拉开蓝玉对面的凳子，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“所以，为了表示感谢，将军这顿饭，我请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旁边刚刚给蓝玉上茶的面馆老板脸都白了。
我的老天爷，这位客官，您是真不怕死啊！
我刚才说请客，蓝将军差点把桌子掀了，您怎么还敢往枪口上撞？
就连刘伯温，也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，随时准备上来打圆场。
果然，蓝玉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。
他“啪”的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“怎么着？你也看不起我蓝玉？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整个面馆里的人都吓得一缩脖子。
“还是说，你觉得用一碗面，就能和我蓝玉攀上关系？”
京城里想请我蓝玉吃饭的人，能从承天门排到钟鼓楼去，你算老几？
再说了，我蓝玉是那种能让你随便请吃饭的人吗？
我缺你这一碗面钱？
这不叫请客，这叫羞辱！
一股凶悍的气息，如同实质般压向李去疾。
换做一般人，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。
但李去疾，小时候也是经历过元末动乱的，甚至还亲手杀过人。
蓝玉这点气势，对他来说，还真不算什么。
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他甚至还夹了一筷子面，慢悠悠地吃了一口，才开口说道：
“蓝将军，你误会了。”
“我请你吃饭，不是想跟你攀什么关系，也不是瞧不起你。”
“我就是单纯地……有点仰慕常遇春，常将军。”
嗯？
蓝玉正欲发作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他愣住了。
这弯，转得有点急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请我吃饭，跟我姐夫有什么关系？
李去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，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：
“我虽是一介白身，但也听过常将军的许多事迹。”
“十万军中取上将首级，战无不胜，攻无不克，当真是大丈夫，真英雄！”
这话，就是很普通的吹捧。
但蓝玉绷紧的神色一下子舒缓很多。
李去疾接下来的话，更是让他眼神一变。
“我以前总在想，常将军治军，到底严到了什么地步，才能带出那等百战百胜的铁军，才能让麾下将士，对百姓秋毫无犯。”
“直到刚才，我看到了蓝将军你的所作所为。”
李去疾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，直视着蓝玉的眼睛。
“你呵斥那个汤公子，不是因为他冒犯了你，而是因为他在这店里，仗势欺人，坏了规矩。”
“你让店家收钱，是你不想占百姓一文钱的便宜。”
“我看着你，就好像看到了常将军治军的影子。”
“我猜，您在常遇春将军的军中，一定也是这样要求自己，要求麾下士卒的吧？”
“有您这样的部曲，难怪常将军的军队，能威震天下！”
一番话，说得不卑不亢，条理清晰。
一旁的刘伯温眼前一亮。
这哪里是在奉承蓝玉？
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梯子，将他姐夫常遇春捧上了云端！
可偏偏，这种话，比直接夸赞蓝玉一万句还要有用！
上次北伐，蓝玉没有参加，但刘伯温通过常遇春，也了解到了蓝玉这个人。
蓝玉这辈子最崇拜谁？
不是皇上，是他姐夫常遇春！
他很小就进了军营，跟在常遇春屁股后面长大的。
他学着姐夫的样子走路，学着姐夫的样子说话，学着姐夫的样子领兵打仗。
他这辈子最大的目标，就是成为像他姐夫那样的男人！
李去疾刚才那番话，等于是在告诉他：你小子，学得很像！有你姐夫当年的风范了！
这说到了蓝玉的心坎里！
简直比给他封个侯爵还要让他高兴！
蓝玉脸上的煞气不知不觉间已散去大半，眼神中的凶光化作了惊异，那只刚刚拍在桌上的手，也不自觉地收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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